第19章 心思浮动

  苏晏宜即将回京述职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淮王府激起了层层涟漪。

  前院后院，人心惶惶。

  下人们交头接耳，面上难掩忧色。

  王爷这一去，前程未卜。

  虽说圣心难测，可凉州毕竟是边关苦寒之地，远离中枢。

  若王爷在京中失了圣眷，或是被留在京中任职，这王府的荣耀、他们这些下人的前程，只怕都要大打折扣。

  连带着，各处管事办事都透出几分懈怠，观望之意明显。

  唯有前院小厨房，依旧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井井有条。

  姜娩心知肚明，淮王此去，非但不会失势，反而会更得皇帝重用。

  前世此时，皇帝身体已渐露颓势，对几位成年皇子的猜忌日深，唯有这位远离京城、手握兵权却看似“安分”的幼子，能让他稍感安心。

  苏晏宜此次回京，表面是述职，实则是皇帝欲倚为臂助，暗中布局。

  这些，自然是此刻惶惶不安的众人无从知晓的。

  她乐得见此情景。

  众人心思浮动，反倒无人过多关注她这个新晋的小厨房管事，正好方便她行事。

  这日，她以置办寿礼为由出了府，径直去了彩云坊。

  林掌柜见她到来，依旧热情：“姜娘子近日可好？今日怎么有闲趣来我这儿？”

  姜娩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如常：“正是为了淮王爷吩咐的差事。”

  那掌柜有些惊奇：“娘子怎么为淮王办上差事了？”

  姜娩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淡淡道。

  “男人既死了，总要寻条出路。王府给的工钱体面，活计也清静，正合适。”

  她语气平和，却让林掌柜听得心头一紧。

  这话说得轻巧，可字字都透着过来人的清醒。

  寻常妇人失了依靠，哪个不是哭天抢地？

  偏她这般冷静，倒叫人高看一眼。

  “是该如此。”林掌柜会意点头，不再多问。

  姜娩顺势接口，将王府要为知州夫人准备寿礼的事情说了，重点提及了那座她一直被张澈干扰，还没有绣完的瑶台仙乐屏风。

  “王爷意在借此屏风，表达对知州大人夫妇多年来照拂凉州军政的谢意。此乃王府颜面，不容有失，故而还需林掌柜多多费心，为我寻最好的用料。”

  她刻意将王府和苏晏宜抬出来，就是要确保这掌柜能尽心。

  林掌柜一听是王府公务，神色立刻肃然了几分，连声保证：“娘子放心！既是王爷吩咐，彩云坊必定竭尽全力，绝不会耽搁！”

  敲定了屏风的事，姜娩又根据惯例，仔细挑选了其他几样搭配的礼品。

  皆以雅致得体为重，既符合王府身份，又不显过分招摇。

  所有开销，她都明言记在王府账上，由苏管家那边统一结算，自己并不经手银钱，避嫌之意明显。

  其余的礼品，只需要中规中矩，从王府公中出就是。

  从彩云坊出来，姜娩怀中抱着新得的丝线。

  指尖触碰那细腻的质感，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骤然浮现，带着后院特有的阴湿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前世，淮王去了边境后，她被楚明珠寻了个由头，彻底关在后院一处偏僻院落之后。

  名为“静养”，实同囚禁。

  伺候她的，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老婆子。

  那婆子别无所长，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刺绣功夫，据说是早年从江南学来的。

  那时的她，天地只剩四方院落，除了每日送饭的仆役，几乎见不到活人。

  绝望和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

  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疯掉，她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一方绣架之上。

  起初是那婆子漫不经心地指点，后来便是她没日没夜地埋头苦练。

  飞针走线间，仿佛能将所有的恨意，不甘与孤寂都绣进去。

  指尖不知被刺破多少次，熬得眼睛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那几乎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粗糙的布料，廉价的丝线，在她手下逐渐开出繁花，跃出鸟兽。

  她的技艺，便是在那无边无际的禁锢与绝望中，被硬生生磨砺出来的。

  重生归来，理顺了眼前最急迫的生存问题后，她便设法悄悄联系上了彩云坊，重新拿起了绣花针。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丝线，姜娩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要“感谢”楚明珠。

  若非前世那几年的囚禁与“栽培”，她或许不会有如今这手足以在凉州贵眷中立足的绝佳绣艺。

  回府的路上，姜娩心思渐定。

  苏晏宜的离开，对旁人或许是危机，对她而言，却可能是机遇。

  王府暂时失去主心骨，楚明珠的目光必然会更多地集中在如何稳固自身地位以及应对可能的变化上，对她的压制或许会稍有松懈。

  而她要做的，便是利用这段时间，借王府之名，行自己之事，将她的本事和铺子的根基牢牢扎在凉州贵眷们的心中。

  刚回到小厨房院门，便见喜光等在门口，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娘子，王爷回京的日子定了，就在月末！府里好些人都在打听王爷会带哪些人随行呢，咱们可要问问？”

  月末还有十来日。

  姜娩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我们就不必了，左右都是为王府做事。”

  喜光欲言又止：“娘子，今日王爷那边……好像动了大气，听说一早议事时，好几个管事都挨了训斥，灰头土脸出来的。”

  姜娩脚步微顿：“王爷不是昨日回了军营？”

  喜光轻轻摇头，低声道：“方才正房来传消息，京中来了旨意，王爷这段时日都要忙着准备回京的事宜了。”

  姜娩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午膳时辰快到了，姑娘可派人来传过话？”

  “嗯嗯，娘子食材我都备齐了，”喜光忙应道，“就等娘子回来掌勺呢。”

  她见姜娩神色平静如常，忍不住小声提醒：“王爷那边……咱们可要更上心些才是？”

  小姑娘心里直打鼓。这位姜娘子怎么瞧着半点不怕王爷动怒？

  寻常人早就战战兢兢了。

  就怕王爷寻个由头惩罚下面的人。

  姜娩看出她眼中的担忧，温声道：“无妨。我们只管把分内的差事做好，王爷自有分寸。”

  喜光听了这话点点头，又凑近些：“还有，王妃院里那边……锦心姑娘好像病了，去请府医，却被管事妈妈以小病小痛莫要劳动府医为由拦了回来，连药都是让小丫头去大厨房熬的，用的还是最普通的药材。”

  楚明珠的动作果然快，而且狠。

  这才第一天，就开始在医药上拿捏锦心了。

  姜娩眸光微冷，这既是楚明珠在立威，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背弃她的人。

  “走吧，咱们忙去吧。”

  她只需要冷眼旁观，让楚明珠和锦心互相牵制。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