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姜娩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颤，立刻跪地请罪。

  苏晏宜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又懊恼自己怎么如此冲动：“你……就没什么想对本王说的？”

  她茫然抬眼：“王爷想听什么？”

  苏晏宜喉头滚动：“昨夜……”

  “王爷，”她轻声打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苏晏宜生平从未受过这般挫败。

  可女子的心思非常人所能揣测，他终是颓然摆手：“退下吧。晚些会让云来给你出入对牌，王府各处……你可自行往来。”

  姜娩闻言，身形微晃，却又立即端正地跪伏下去，行了一个大礼：“民女……谢王爷恩典。”

  苏晏宜看着她那摇摇欲坠却偏要强撑规矩的模样，只觉一阵无力。

  “起来！日后在本王面前，不必动不动就跪。”

  “礼不可废。”姜娩依旧垂着头，声音轻柔，姿态却透着执拗。

  莫说苏晏宜想不通，此刻连姜娩自己心里也缭绕着迷雾。

  淮王性子冷硬她是知道的，可何时变得如此……纠缠不休？

  昨夜之事是个意外，既然二人都已决意揭过，为何他今日却偏要一再提起？

  姜娩稳了稳心神，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的恳切。

  “王爷宽仁，民女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恪尽职守，王爷在府时，必当尽心伺候饮食起居，绝不懈怠；王爷不在时，亦会谨守本分，绝不倚仗王爷恩典行差踏错。民女也会尽早还清赌债，不会给王府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请王爷放心。”

  眼前的男人看着她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终是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民女告退。”

  姜娩依礼退出书房，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转身便去了前院门房处。

  她寻到时，云来正靠在椅背上，对着窗棂外头的麻雀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因着动作太大，难免扯到伤口。

  见是姜娩，这才放下心。

  “姜娘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姜娩浅浅一笑：“哪里敢说吩咐，是有一事想请云来小哥帮忙。”

  她声音轻柔，条理却清晰：“今日午膳时，灶喜姐姐与宋娘子不在小厨房伺候。王爷见了，说小厨房不必留这许多人手，已将她二人送回王妃院里。王爷夸赞大厨房丛妈妈的孙女喜光姑娘做事利落，让我去将人接来小厨房帮衬。”

  她说着微微抿唇，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初来乍到，人微言轻，只怕去各处管事那里接人，他们不予理会。这才想着，不得不劳动您出面了。”

  云来闻言却是一怔：“她二人都送回去了？”

  旋即意识到失言，忙解释道：“娘子别误会，我是担心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小哥放心，”姜娩笑意温软，“喜光姑娘与我颇为投缘，我们二人配合着，应当能应付得来。”

  她面上带着浅笑，心中却清明如镜。

  原本她只想借此机会拉拢宋家的，谁知对方贪心不足，既想给她下马威，又想借她的手除掉灶喜。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姜娩特意选了前院人来人往时去借人，就是要把事情闹大，等着云来主动过问。

  那二人当时只怕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有心思琢磨云来为何会出现在小厨房？

  她之所以特意点名要喜光，为的是偿还前世那一饭之恩。

  喜光虽是管事丛妈妈的亲孙女。

  可在府中，只有在前院主子身边伺候才算体面，才有前程。

  喜光的父亲丛大对此耿耿于怀，对女儿非打即骂，好好的小姑娘被折磨得胆怯瘦小。

  如今能来小厨房当差，对喜光已是极好的出路。

  方才她去要人时，丛大恨不得当场就将女儿打包送出来。

  若不是她坚持需得王爷首肯，只怕喜光此刻已经站在院里了。

  云来听她这般说，想起王爷对她手艺的赞许，再思及此刻还跪在廊下不肯离去的月升，心头一动，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娘子，云来……有个不情之请。”

  见他神色踌躇，目光频频望向窗外。

  姜娩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月升直挺挺地跪在廊下，身形单薄却透着执拗。

  “云来小哥，”她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方才王爷吩咐我传话，让您进去回话。我这事儿不急，您先忙正事要紧。”

  “啊？好……那我稍后再来寻娘子。”

  云来虽然很想让姜娩帮月升求情，但是淮王有事要自己回话，肯定不能耽搁。

  心中虽有不舍，但是也无可奈何。

  只能反复强调让姜娩在这儿等自己。

  姜娩柔柔一笑，并未多言。

  目光掠过窗外那道跪着的身影，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月升作为内室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不尽心护主，反倒让人轻易进了淮王寝居，还纵容那等龌龊药物流入。

  瞧着这个模样，只怕是还不知错。

  让她跪着醒醒神已是轻饶了。

  这还只是助兴之物，若哪日混进了那些要命的东西，只怕整个淮王府都要跟着万劫不复。

  姜娩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屋中，兴冲冲地取过屋里备着的草纸。

  也顾不得讲究，随手拈了块下人用的炭头，便在纸上专注地勾画起来。

  随着笔下线条渐次铺展，她那间想象中的铺子雏形缓缓浮现。

  望着逐渐成型的图，她眼中光彩愈盛，忍不住捧起草纸狠狠亲了一口。

  随即绣鞋一蹬，兴奋地在榻边扑腾着双腿。

  如今小厨房里没有别有用心的人，还把喜光接了来。

  最重要的是，淮王今日下的这道能让自己随时出府的命令，当真是下到了她的心坎里！

  如今锦心被送到楚明珠身边，只怕楚明珠一时不会有心思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楚明珠估计一心只认为锦心背叛了她。

  又在她的前头占了名正言顺的位子，只怕把人恨得不行了。

  可锦心不是什么安分的角色，跟在楚明珠身边多年，对自己伺候的王妃的手段估计了如指掌。

  往后楚明珠想做什么，锦心不说都知道，但也能防范一二。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不论是锦心占了上风让楚明珠吃瘪。

  还是楚明珠心狠手辣让锦心香消玉殒，这般狗咬狗的戏码，她都是乐见其成的。

  姜娩自觉与那些话本子里以德报怨的姑娘不同。

  她不想对伤害过自己之人假以辞色，更不愿为了博一个宽厚大度的虚名，而委屈自己强装大度。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才是她姜娩的处世之道。

  奈何上一世，她身份卑微，脑子也不甚清醒，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无，便那般糊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而这一世——她垂眸看向掌心中被炭灰染黑的指节，缓缓收拢成拳。

  既然得了重活一次的机会，那些曾经欺她、辱她、害她之人，一个都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