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苏晏宜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云来说，小厨房的活计似乎并不繁重。想来，你们也是如此认为的？”

  宋家的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个咯噔。

  这……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她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辩解呢，怎么就扯到小厨房没什么活计上了？

  苏晏宜并不理会她们骤然变色的脸，径自说了下去：“我时常不在府中，用不着这许多人伺候。灶喜和宋家的，你们左右在府中别处也有差事，我这边的小厨房，便不需留这么多人了。”

  这话如同惊雷，灶喜与宋家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

  灶喜急忙上前一步，抢着说道：“王爷容禀！奴婢与宋嫂子在府中当差日久，各处规矩、各位主子的口味都是熟稔的。姜娘子她才来不久，许多事怕是不上手，若让她独自掌管。”

  “只怕……只怕会耽误了王爷您的膳食。”

  宋家的也连忙附和：“灶喜说得是！世子明鉴，小厨房看着清闲，实则琐碎事情极多，备料、烹制、清扫，一环扣着一环，一个人万万忙不过来！姜娘子初来乍到，怕是难以支撑啊！”

  苏晏宜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目光却清冷：“是么？平日你们口口声声说需得两人方能操持，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准话。”

  二人闻言心中忐忑，就听见上头那个王爷淡淡开口：“既然今日午膳姜娘子一人可担当，那日后便由她一人负责即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云来似乎提过，丛妈妈的孙女也在此处。那丫头是叫……喜光？”

  “是，喜光也在。”

  底下有人小声应道。

  “嗯，”苏晏宜颔首，“既如此，灶喜你便回王妃院里当差吧。宋家的，你也一并去，听由王妃另行安排。”

  这话一出，便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灶喜和宋家的顿时面如土色，还想哭求：“王爷开恩！奴婢知错了！求王爷再给一次机会……”

  然而苏晏宜已不愿多听，摆了摆手。

  姜娩低垂着眼睑，耳中听着淮王三言两语，便将灶喜和宋家的那两个管事嫂子干脆利落地打发了出去。

  她面上虽仍是一派恭顺沉静，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快意的涟漪。

  她连忙用力抿了抿唇，才将那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下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到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只要灶喜和宋家的不在，这院子里碍眼的钉子便算拔除了一半。

  她们二人，一个仗着是王妃楚明珠的耳目，眼线遍布，时刻监视。

  一个靠着与管事宋庆的勾连，把控着物资采买，贪婪刻薄。

  有她们在，自己如同在蛛网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好了。

  眼前仿佛豁然开朗，她仿佛能看到，往后在这小院的一方天地里，她的手脚终于能施展开，许多之前碍于眼线而无法施行的计划，如今都有了悄然运作的空间。

  行事，确实可以方便太多了。

  灶喜和宋家的已灰头土脸地回到下人房中，正默默收拾着自己的细软。

  正屋内，淮王已遣退了所有下人。

  他看着安静立于下方的姜娩，想说些什么又担心唐突了姜娩。

  沉默了片刻，才干巴巴地开口：“你……还好吗？”

  姜娩闻声，从容地福了福身，姿态恭敬柔顺，声音平稳如水。

  “回王爷的话，奴婢一切都好。多谢王爷照拂。”

  二人正僵持着，帘栊轻响。

  楚明珠款步而入，后头跟着一脸得意的灶喜。

  顺着灶喜的示意，楚明珠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垂首侍立的姜娩。

  当看清那张清丽脱俗的侧脸时，楚明珠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狠厉。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绝色！

  她在心中冷笑，一个低贱的寡妇，竟有本事哄得王爷将她的陪嫁都打发了！

  思及今日清晨，自己一手提拔的锦心竟也当众违逆。

  即便是泥塑的人儿，此刻也攒足了火气。

  她这会儿特意带着哭哭啼啼的灶喜过来，便是要看看这姜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姜娩看着楚明珠走近，一身锦绣华服，环佩叮当，每一步都带着正室王妃的威仪。

  她低垂着眼睫，将眸中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楚明珠走到近前，这才行了个礼：“王爷，妾身听闻您将小厨房的人都打发了？这灶喜是用惯了的老人，手艺、规矩都是极好的。妾身将她安排过来，也是想着她心思灵巧，能更好地照顾您的饮食起居，是妾身一番心意。”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身后眼睛红肿的灶喜：“您看，是否让她留下？府里虽不缺人手，但得用的老人终究更稳妥些。”

  苏晏宜神色不变：“不必了。小厨房活计简单，姜娩一人足可操持。人多，反而冗杂。”

  楚明珠心口一堵，仍不甘心：“王爷，一个人怎能忙得过来？若是短了什么，或是您忽然想用些汤水点心，岂不是要耽误事？灶喜她……”

  “王妃多虑了。”

  苏晏宜打断话头，目光掠过楚明珠，似乎提道：“况且不是还有锦心在吗？她亦是王妃精心调理出来的人，有她从旁协助，想来不会误事。”

  锦心二字如同一根针，狠狠扎在楚明珠心上。

  她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灶喜是塞不回来了，但这笔账，她彻底记在了姜娩的身上。

  苏晏宜见楚明珠的目光落在姜娩身上，不由蹙紧了眉头，声音也沉了下来：“你盯着我院里的人做什么？”

  不待楚明珠回答，便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安王妃有孕，送往京中的贺礼，你可都备妥了？”

  姜娩看到楚明珠在听到“安王妃有孕”几个字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得不说，淮王是真懂得如何精准地扎人心窝。

  楚明珠强自稳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回王爷，已经……备下了。”

  苏晏宜这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既如此，王妃便多费心正事。如今我这院里不似当初刚来凉州的时候，规矩立起来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的。王妃既执掌中馈，还是该好好管教约束底下的人，别让不懂规矩的，污了地方。”

  这番话可谓极重，楚明珠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忍气吞声，低下头：“是，妾身知道了。”

  姜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大感稀奇。

  前世她被送入这院中，淮王虽也冷淡，却从未见他对楚明珠如此动怒，寸步不让。

  莫非，这一世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楚明珠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屈辱都硬生生咽下，再抬头时，脸上竟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既然王爷坚持，那……就都听王爷的。只是这位娘子刚来不久，小厨房诸多事宜，库房支取、食材份例，总需交接清楚。左右王爷过两日便要回营，不如就趁这几日，让灶喜与她仔细嘱咐一二？也好让这位娘子……暂去我那儿学学规矩？”

  她这话看似退让，实则仍想将姜娩捏在手中。

  苏晏宜闻言，发出一声冷笑：“不必了。她是军官遗孀，朝廷自有抚恤，入府帮衬亦是情分，并非卖身的下人，不必用你那些规矩来约束。”

  “军官遗孀？”

  楚明珠细细的眉毛猛地一挑，重新打量姜娩的目光中，审视之余更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倒是我的失礼了，没头没脑提起了姜娘子的伤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