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拿我半条命换自由？

  沉弈睁开了眼。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片沉寂，像是所有情绪都被烧成了灰烬，沉在不见天日的深海之底。

  “无面人。”

  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艰涩无比，却出奇地平静。

  “这个无聊的游戏，你竟还没玩腻？”

  凤九逍脸上那副暴怒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他那双总是漾着风流春色的狐狸眼，罕见地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

  “知天下事，却连脸都不敢露。”沉弈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没有半分暖意，“除了你凤九逍，还能有谁。”

  这个秘密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戳破，凤九逍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全被一股更猛烈的焦躁给顶了上来。

  他几步冲到玉床前，压着嗓子吼：“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你这副鬼样子，难不成还想自己去鬼市把人抓回来？”

  沉弈没理他。

  他单手撑着身下的玉床，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那件月白长袍，被他自己咳出的血染得星星点点，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将倾玉山的破碎感。

  “滚。”他看着凤九逍，只吐出这一个字。

  凤九逍气笑了，刚想骂一句“你都快死了还敢跟我横”，一股恐怖的力量却骤然爆发！

  沉弈甚至没有抬手。

  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空气被强行撕裂、扭曲，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涡，直接将凤九逍卷了进去！

  “沉弈你个王八蛋——！”

  凤九逍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气急败坏的叫骂，身形便被那股力量粗暴地甩了出去，消失在洞口。

  砰！

  新凝结的金色结界重重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洞府内，重归死寂。

  沉弈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单膝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面。

  “噗——”

  他整个人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野兽，痛苦地发出压抑的闷哼。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血液，而是混杂着点点破碎金芒的暗红液体。

  那是他的本源！是他千年道基的碎片！

  金红色的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灼烧出一个个冒着不祥青烟的焦黑小坑。

  剧痛从丹田炸开，顺着每一条经脉野蛮冲撞，像有无数烧红的铁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那张永远冷漠的脸上，终于彻底裂开，无法抑制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想起了凤九逍的话。

  她要拿他的命，去换一个能彻底摆脱他的方法。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被结界封死的洞口，望向鬼市的方向。那双墨眸里，风暴在酝酿，岩浆在翻滚，可当他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张倔强又苍白的小脸时，所有的狂暴与不甘，最终，都被他自己，一点一点，生生碾碎，压回了那片死寂的灵海深处。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丹药，看也不看地倒进嘴里，就着满口的血腥气，囫囵吞了下去，随即重新盘膝坐下。

  必须要尽快恢复。

  至少，要在她回来之前，恢复到……能让她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程度。

  ……

  鬼市。

  林晚音站在那栋形如巨大蛤蟆的怪异小楼前，仰头看着那两盏仿佛充血眼球的红色灯笼。

  楼门顶上，黑木牌匾上用鲜血写着四个字——吞天吐地。

  门两边的柱子上，则刻着一副对联。

  有进无出全凭手段，是人是鬼但问乾坤。

  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腐臭与欲望的味道，让林晚音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她拢了拢遮住脸的兜帽，迈步就要往里走。

  “站住！”

  一堵铁塔般的身影拦住了她。

  那是一个长着狰狞牛头的壮汉，肌肉虬结，鼻子里喷着白气，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暴戾。

  “何事？”他的声音像是两块巨石在摩擦。

  “找人。”林晚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还是有些发干，“我找你们老板，无面人。”

  牛头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兜帽，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赌资。”

  林晚音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摊在掌心。

  牛头人的视线落在玉佩上，巨大的鼻孔夸张地抽动了两下，脸上的暴戾竟褪去了几分，换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等着。”

  他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转身走进了那扇仿佛巨兽之口的漆黑大门。

  林晚音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片刻之后，牛头人走了出来，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

  踏入大门，想象中的喧嚣并未出现。

  偌大的赌坊内，出奇的安静和空旷。

  正中央，只摆着一张不知由何种黑色玉石打造的巨大赌桌，桌上空无一物，却散发着一股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寒气。

  赌桌的一头，坐着一个身穿火红罗裙，美艳得近乎妖异的女人。

  她对面，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死死盯着桌上的三颗骰子，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四、五、六。十五点，大。”

  美艳女人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骰盅，声音娇媚入骨，“你输了。”

  壮汉身体一软，瘫倒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我……我没东西可赌了……红姐，再给我一次机会！下次，下次我一定……”

  “哦？”美艳女人笑了，那笑容足以让百花失色，说出的话却淬着剧毒，“在我们蛤蟆舌，可没有‘下次’这个说法。”

  话音刚落，她素手一扬。

  那壮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两条粗壮的手臂便齐肩而断！

  不是被砍断，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扯下来！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只断臂带着喷涌的鲜血掉落在地，染红了黑色的玉石地面。

  美艳女人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对着旁边阴影里侍立的小厮嫌恶地摆了摆手。

  “记麒麟臂两只。顺便把他的腿也收了当利息，省得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这儿输了就跑。”

  “是，红姐。”小厮恭敬地应了一声，拖着那已经吓得昏死过去的壮汉，消失在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红姐才懒洋洋地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看向僵在原地的林晚音。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鼻子微微皱了皱，最后撇了撇嘴，那神情，像是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臭味。

  “你？”她站起身，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径直从林晚音身边走了过去，留下一阵浓郁的异香和一句轻蔑的话语。

  “一股子正道仙门的酸腐气，混着血腥味，难闻死了。这种货色，也配来见我们老板？”

  林晚音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疼痛，反而让她那颗被恐惧和屈辱搅乱的心，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干净青衫，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清秀小厮，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程式化的微笑。

  “客人，我们老板只玩一种。骰子，赌大小。一局定胜负。”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张还残留着血迹的黑色赌桌。

  “您的赌资是？”

  林晚音走到赌桌前，将那枚玉佩，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放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玉佩上残留的、属于沉弈的温度，在接触到那死寂冰冷的玉石桌面时，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要赌这个。”她抬起头，迎上小厮的目光，一字一顿。

  “赢了，我问一个问题。”

  小厮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他拿起那枚玉佩，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将其放在了赌桌最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他替林晚音拉开椅子。

  “您请坐。老板……马上就到。”

  林晚音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赌坊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擂鼓一般，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输了的下扬。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

  就在这时，赌坊最深处，一面绘着百鬼夜行的巨大屏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整个赌坊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那两盏红灯笼的光，显得愈发诡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晚音的肩上，让她呼吸一滞。

  一个身影，从屏风后的黑暗里，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样貌。

  一个分不出男女，带着诡异回音的合成声音，在大殿里悠悠响起，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就是你，要拿这个东西，来换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