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选择与离别

  周清荷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谢珩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起眼眸：“谢大人以为，我们隐忍十年，只是为了定他死罪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账册书信是可以定他的死罪，但能还我父亲、还那些一样被灭口的人一个公道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十年了，朝廷卷宗上记载的仍是'意外坠马'。可我知道，我父亲他是被活活打死的！还有孙伯父……他本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前程，本可以不用死的！还有大山叔……那他们做的那些事，他们的死，还会有人记得吗？”

  话音未落，她已屈膝跪俯在地，一字一句大声地说道：

  “民女周清荷，陈留县令周文昌之女，状告原陇西布政使崔明远贪墨赈灾银两、构陷忠良、残害性命。求大人受理此状。”

  谢珩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单薄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撼动山河的力量。沉默在堂屋中蔓延，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他郑重开口：

  “你的案子，本官，接了。”

  周清荷离开后，教孩子们识字的担子自然又落回白芷肩上，日子仿佛回到了那个满眼忧愁的女子出现之前。京城派来接手肃州事务的官员已然抵达，各项交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待诸事安排妥当，谢瑜也即将率部返回凉州。

  行辕书房内，烛火通明，只剩下兄弟二人。谢瑜率先打破沉默：“我明日一早就拔营回凉州了。”

  “一路顺风。替我向父亲问好。”谢珩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文书上，语气平稳。

  谢瑜抱臂靠在书案边，打量着兄长，话锋一转：“再过些时日，你这边事了，也该回京复命了。你与榆林巷那位大夫……打算如何？”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谢珩终于从文书中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交接事宜都万无一失了？看来你很是清闲。”

  谢瑜浑不在意他的回避，自顾自地说道：“母亲那一关，可不好过。你预备如何应对？”他顿了顿，见谢珩依旧不接话，便带着几分戏谑补充道，“说起来，她究竟生得何种模样？那日我偷偷去瞧了一眼——啧，竟和你先前伪装时一般，也是满脸的麻子。”他语气夸张。

  谢珩放下文书，好整以暇地看向弟弟，语气平淡：“你明年便弱冠了。母亲已在为你相看名门闺秀。你放心，待我回京，定会在一旁多多为你美言，全力促成你的好事。”

  谢瑜闻言，脸上的戏谑顿时僵住，随即化作一丝无所谓的撇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与认命：“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若瞧着喜欢，我娶了便是。反正娶谁不是娶？我才不会像你这般……”

  说完，他像是懒得再与冥顽不灵的兄长多言，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留下谢珩一人。

  谢珩思考着谢瑜的话，肃州的事即将了结，返京之日近在眼前。这一别，山高水远，他与白芷之间，怕是又要分隔两地。

  他了解她。如今的她，在肃州有了自己的医馆，有了步入正轨的作坊，还有她的小徒弟和那些孩子们。她的根，正一点点扎进这片西北的土地里。要她此刻抛下这一切，随他回京城，她绝不会同意。

  更何况，他此番回京，押解的是重犯，一路需得万分警惕，行程注定紧张且危险，带着他们也不安全。

  无妨。

  他在心中默道。

  既然她此刻不愿随他走，那他便为她铺好一条通往京城的路。让她心甘情愿、主动踏入那座皇城。

  谢珩又忙碌了几日，终于到了必须启程回京的时刻。这日上午，他再次来到白家小院。院门敞开着，一群刚上完识字课的孩子们正像一尾尾活泼的小鱼，叽叽喳喳地从里面涌出来。他停住脚步，侧身站在门边，微笑着为这些充满活力的孩子们让路。

  待孩子们跑远，他才迈步走进院子。只见平安正拿着一株药草，询问小女孩：“小枣儿，这个是什么？药性如何？”

  小枣儿仰着小脸，认真答道：“是柴胡，性微寒，味苦，能和解表里，疏肝解郁。师叔，这个昨日师父才教过的呢。”

  平安努力做出小大人般沉稳的模样点了点头，一回头，正好看见走进来的谢珩。

  谢珩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莞尔，调侃道：“我们阿平都当上师叔了啊，很有派头嘛。”

  平安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指了指偏房：“师兄在屋里收拾呢。”

  谢珩走进堂屋，只见白芷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收拾桌椅。他轻声唤道：“素素。”

  白芷闻声直起身，转过来看他。

  “我明日要回京了。”谢珩看着她，声音平稳，“肃州这边的事情，差不多都结束了。”

  白芷沉默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嗯。那你……一路顺风。”

  “你会跟我一起回京吗？”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尽管心中早已知道答案。

  白芷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言。

  谢珩沉默了片刻，像是早已预料，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语气变得郑重：“新上任的肃州知府陆临淮是我相交多年的好友。”他仔细交代，“你若在此地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都可以直接去寻他帮忙。去府衙直接找他身边的长随锦书，说是榆林巷沈家的，他就知道了。我已经同他打好招呼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你若想以女儿身行医，也不必再有任何顾忌，这肃州城内，不会有人再以此为由找你麻烦。你想做的任何事，都可以放手去做。”这是他能为她扫清的障碍，也是他给予她的、最大程度的自由和支持。

  白芷看着他如此认真为自己铺排后续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一股混合着不舍与某种无力感的辛酸涌上心头。她用力点了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待京城这桩案子彻底了结，我再来看你。”谢珩又说。

  “谢珩，”白芷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清醒，“不要等我。回京之后，去做你该做的事，你想做的事。”

  谢珩闻言，目光坚定的看着她：“你，也是我想做的事。这并不冲突。”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短暂而克制，一触即分，仿佛只是怕唐突了她，又仿佛只是想借此汲取一点力量。

  “白芷，”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无比笃定，“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白芷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回应道：“谢珩，你也……前程似锦。”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有离别的伤感，有未尽的情愫，有彼此的祝愿。

  “我走了。”谢珩最后说道。

  “嗯。”白芷点了点头。

  看着他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白芷的眼泪才落了下来。他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前路都为她铺得平平整整，但她知道，他们就像两条线，短暂的相交后便会渐行渐远，他要回的是波谲云诡的京城，而她选择的，是脚下这片她已扎根的土地。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会阻止他高飞，他也不会折断她的翅膀。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