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少打听

  傍晚，平安来偏房唤谢珩用饭。众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桌上的饭菜比往日丰盛许多，甚至还摆了一壶粗酿的烧酒。

  白父作为一家之主，客套道：“家里简陋，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谢珩立刻起身，执起酒壶，先为白父斟满一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正欲举杯。一直安静用餐的白芷却眼皮也未抬，只平淡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谢珩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见她神色平静无波，没敢动那酒杯，从善如流地放下，转而拿起旁边的茶盏，双手捧起，态度恭谨：“伯父，伯母，多谢收留。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白父点点头，白母也温和地笑了笑，众人饮了一口，算是将这略显尴尬的见面礼揭过，开始动筷。

  席间，白母提起明日的安排：“明日我得送一批新做好的玉容散去药容坊。”

  阿苓接口道：“师父，城西贾家来找我去给他家夫人看诊，说是陈夫人推荐的。”

  白芷闻言，沉吟片刻道：“城西贾家你第一次去，我陪你一起。”随即又看向平安，“平安，你明日和……大哥留在家里看家，凡事警醒些。”

  平安立刻应下：“是，师兄！”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收拾妥当后便回了屋。

  夜深人静，月过中天。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谢珩暂住的偏房。

  “主子。”暗卫的声音低不可闻。

  谢珩负手立于窗边阴影下，并未回头，直接问道：“凉州那边，情况如何？”

  暗卫低声回禀：“信已送到。按日程推算，后日晌午前，先锋部队必能抵达肃州城外。是……二公子亲自领兵前来。”

  谢珩闻言，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外：“谢瑜？他来？”但他并未在此事上多言，转而下令：“传信周霆，按原计划，后日动手。”

  “是。”

  “还有，”谢珩转过身，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鹰，“这小院周围，加派人手暗中护卫。白家任何人出门，必须有人沿途暗中跟随保护，务必确保他们安全。记住，不得露了痕迹。”

  “属下明白。”暗卫低声领命，见谢珩再无指示，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房内重归寂静，只余谢珩一人独立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狭长夜空，静待后日那场必将震动整个肃州的风暴来临。

  次日一早，用罢简单的早饭，白母带着制好的玉容散和要上工的白父先行出门，随后白芷也与阿苓一同前往城西贾府看诊。方才还略显拥挤热闹的小院，顷刻间便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珩与平安两人，以及满院晾晒的药材，在初升的日光下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平安拿着小耙子，正费力地翻动笸箩里的草药。谢珩沉默地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工具，动作虽不熟练，却足够沉稳细致地帮忙翻晒起来。平安站在一旁，忍不住偷偷拿眼觑他。

  “怎么了？”谢珩头也未抬，手下动作不停，忽然开口。

  平安吓了一跳，没有说话。

  谢珩将翻好的药材推到一边，又拉过另一筐，语气随意地又问：“你多大了？”

  “十一了。”平安老实回答。

  “怎么会想着学医的？”谢珩本想问他为何跟随白家来西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触及这孩子可能的伤心事。

  平安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奇怪，理所当然地道：“师父会医术，我就学医啊。”

  谢珩动作凝滞一瞬，换了个方式：“那你是怎么跟着你师父的？”

  平安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一边看着谢珩翻药，一边道：“师父说，是他出门看诊的路上，看见我病得快死了，人牙子嫌我晦气，想着要是死了就要把我扔了。师父花了一两银子把我买回来，给我治好了病。他说，希望我以后都平平安安的，就给我起名叫平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小时候的事，因为那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大多不记得了。但想来……大抵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谢珩沉默下来，看着眼前这个早慧懂事的孩子，心头微软，想安慰两句，干巴巴地说：“都过去了，你现在……也挺好。”

  平安倒是豁达，用力点头：“那是自然了！师父、师娘，还有师兄和阿苓姐，他们对我最好了！”语气里满是依赖与骄傲。

  谢珩顺势将话题引向那个人，状似无意地道：“那你师兄……她平时，除了精进医术，可还有什么别的喜好？”

  平安一听，立刻警觉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人小鬼大地板起脸：“你问这些做什么？”他模仿着大人教训他的口吻，老气横秋地道：“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竟是不再理会谢珩，转身跑回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医书，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房门口，兀自大声背诵起来。

  谢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愕然，随即失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继续手下翻晒药材的活计。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孩童清脆的背书声萦绕耳畔，在这危机四伏的城池里，竟是意外的宁静祥和。

  下午，谢珩跟着平安刚从回春堂给白父送完午饭回来，远远便瞧见自家小院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官差，心头当即一凛。

  院门口，白芷和白母正与那为首的官差说话，“……回差爷的话，是小人的大哥，昨日刚寻来的。”白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那官差拿着白芷递过去的、早已准备好的“沈明”户籍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嗯，户籍文书倒是没什么问题……”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说说，具体是怎么寻来的？”

  白芷连忙面露回忆状，从在哪里相遇，这一路上又遇见了什么人，仔仔细细的回禀了。

  那官差又问:“进城时可登记了？”

  白芷心里猛地一咯噔。所有身份文书、来历说辞都准备得天衣无缝，唯独这入城记录……她正飞速思索着该如何应。

  就在这时，谢珩快步上前，微微弓着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升斗小民见到官差的敬畏与讨好，恭敬地接口道：“回大人的话，小民是昨日一大早从西城门进来的。当时……当时是一位脸上有颗大黑痦子的大人给登记的，定然是有记录的。”他语气笃定，细节清晰，仿佛确有其事。

  白芷闻言，抬头看向他，谢珩极快地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那官差皱了皱眉，似乎在回想西城门值守的同僚里是否有这么一位“脸上有痦子”的，又盯着谢珩那张布满麻子的脸看了几眼，终究没看出什么破绽，又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关于“被土匪掳走”、“如何逃出”的细节，谢珩皆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一应答，滴水不漏。

  官差见问不出什么，这才挥挥手：“行了，没事了。最近城里不太平，家里来了生人记得及时报备。”说完，便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了。

  直到官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白家几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白母抚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白芷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看向谢珩，眼中带着询问。

  谢珩低声说道：“放心吧，一切都安排好了，绝对查不出端倪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盘查，就这样在他们的急智下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却也提醒着他们，危险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