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满心愁绪周知府

  翌日，府衙堂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知府周永和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他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安眠。堂下坐着的府衙各官员，个个面色沉重，眉头紧锁。

  整整三日了！钦差谢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生不见人，反倒让他们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可这死不见尸，却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行辕那边的压力一日大过一日，京城的消息想必也已在路上，每过去一个时辰，周永和都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又松动了一分。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周永和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疲惫，“把断云崖方圆五十里掘地三尺，也必须……”

  他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仓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人！大人！找……找到了！找……找到钦差大人的尸首了！”

  “什么？！”周永和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那差役喘着粗气，继续道：“在……在断云崖下面的落英河下游，被……被河里枯树挂住了！兄弟们……兄弟们初步辨认了衣物和随身物品，确认……确认是谢大人！”

  周永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人死了！钦差真的死在他的地界上了！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赵德明赶紧扶住。

  “快……备轿！不，备马！立刻去现场！”周永和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他必须亲眼看到！府衙内瞬间乱作一团，众人簇拥着面无人色的周永和，急匆匆地向外奔去。

  断云崖下，河水湍急，岸边气氛比水势更加剑拔弩张。

  卫指挥使王远带着一队兵丁，与闻讯赶来的周霆、刑部员外郎李政以及亲兵队长陈武等人正激烈对峙着。双方人马泾渭分明，个个怒目而视，手都按在了兵刃上。

  “王大人！我们大人在你们肃州地界上出事，生死不明至今，如今找到尸首，你们难辞其咎！这遗体，必须由我们接管，送回京城！”周霆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远寸步不让，脸色铁青：“放屁！尸首是我们发现的！在肃州境内，自然由我肃州府立案侦查！论查案，我们更熟悉本地情况，遗体必须由我们带走勘验！”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毁尸灭迹！”陈武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炸雷。

  “你说什么？！”王远身后的兵丁也齐刷刷上前，刀剑半出鞘，寒光闪闪。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刚刚赶到、脸色惨白的知府周永和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强撑着挤到两拨人中间，声音发颤地劝和：“诸位！诸位大人息怒！切莫动手！”转身对着周霆说道：“本官以为，不如……不如我们双方各派得力人手，共同勘验，共同看守遗体，如何？这样也好互相有个见证……”

  同知赵德明和通判孙文海也连忙在一旁附和：“府尊大人所言极是，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啊！”

  然而周霆态度极其强硬，根本不予妥协：“不行！谁知道你们会动什么手脚！大人的遗体，必须由我们亲自护送回京！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远这边也是毫不退让，双方顿时陷入僵局，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就在这气氛紧张之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响的战鼓，打破了现场的僵持。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道路尽头烟尘扬起，一队盔明甲亮、煞气凛然的骑兵如旋风般疾驰而至！

  为首的小将军，年纪虽轻，却面容冷峻，和谢珩有六七分相像，身披玄甲，墨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勒住战马，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随即落在场中那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上。

  谢瑜利落地翻身下马，对一众官员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他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白布，露出下面那具经过乱石滚落，河水浸泡、面容已然模糊难辨，却穿着锦袍的尸体。

  他沉默地凝视了半晌，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片刻后，他猛地将白布重新盖上，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感情地对自己带来的亲兵下令：“带上世子，回城。”

  “是！”两名精锐士兵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却又动作迅速地抬起遗体。

  “小将军！这……这不合规矩！此乃重要证物，理应由我肃州府……”周永和见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还想据理力争。

  他话音未落，只听“仓啷”一片令人胆寒的利刃出鞘之声！谢瑜身后那百余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剑锋瞬间出鞘半尺，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死死压了回去。王远和他手下的兵丁被这股骇人的气势所慑，脸色发白。

  谢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懒得与他们废话，利落地转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沉声道：“走！”

  骑兵们收剑入鞘，动作干脆，护卫着承载遗体的马车，簇拥着谢瑜，马蹄嘚嘚，毫不迟疑地朝着肃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周霆、李政、陈武等人看着王远和一众地方官员吃瘪的模样，皆是面露不屑，轻哼一声，也纷纷上马，紧随着谢瑜的队伍离去。

  转眼间，河边就只剩下以周永和为首的一众肃州官员，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周永和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队，又看看身边这群噤若寒蝉、毫无用处的下属，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也好过面对接下来必然到来的雷霆震怒。可他却只能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声音嘶哑地喊道：“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城啊！”

  他必须立刻回去，想办法应对这西北边军的怒火，和已然确认的“世子之死”所带来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