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主谋身份

  孙文海脸色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珩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接着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锤：

  “你们是同科进士，后在同年被派往陇西，他任陈留县令，你任临川县令，相距不过百里，素有往来。十年前西北大旱，就在发放赈灾粮后不久，周文昌……意外坠马，身故了。他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和一个忠心的老仆也意外坠崖不知生死。”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锁定孙文海微微颤抖的身体，“这些，孙大人……肯定了解吧？”

  不等孙文海回答，谢珩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这周文昌十二年前曾为一个因得罪当地豪强而入狱农户翻过案，使他能给其老母送终，入土为安。而这个人正是十年前救了郑坤的郑府管家李义山。”

  “这郑坤，府中还有一侍妾，名叫柳小棠，户籍记载，正是你当年辖下，临川县人。多大年纪来着？”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杨远立刻接口，声音清晰而冰冷：“大人，此女今年，二十有四。”

  “二十四……”谢珩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重新落回浑身僵硬的孙文海脸上，不再说话。

  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但令人意外的是，孙文海并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相反，他脸上那谄媚、不安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毫无闪避地迎上谢珩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小心翼翼荡然无存，有一丝被戳穿秘密后的释然，有积压多年的沉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谢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他说完这句话，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竟一点点地挺直了。那动作缓慢，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重担，就这样挺直脊梁，端坐在椅子上。他盯着谢珩的眼睛，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晰无比，接着道：

  “那谢大人还查到了什么？郑坤为什么会死？十年前的赈灾银到底在哪？贪污案的主谋到底是谁？而那些因得不到救济而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灾民到底有多少？又死了多少……谢大人，你可一一查清了？”

  谢珩无言以对。他看着孙文海那张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嘲讽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些卷宗上冰冷的数字，曾经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这时，一旁的杨远踏前一步，声音冷硬，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果然知道十年前的事！”

  孙文海的表情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惨烈的景象。他低声呢喃，像是在梦呓：“十年前……大旱的西北，不亚于人间地狱……”

  但这恍惚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猛地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谢珩身上，一字一句道：“谢大人，我知道赈灾银贪污案的主谋是谁！”

  谢珩瞳孔微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你不止知道是谁。你手里，还有证据！”

  孙文海毫不避讳地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意：“对。谢大人真是个聪明人。”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最后的决断，“这些证据，我可以交出来。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他语气斩钉截铁，“立刻派人，秘密保护我在湖州的父母妻儿，确保他们绝对安全，不受此案任何牵连。”

  “第二，所有直接间接参与郑坤死亡案件的人员，无论动了手还是提供了便利，朝廷需承诺，不予追究。”

  “第三，案件隐去柳小棠的身份，郑坤伏法定罪后，给她一份新的户籍，让她能远离这里，安稳度日。”

  “第四，此案了结后，我要朝廷下发正式文书，为十年前枉死的陈留县令周文昌平反昭雪，追封抚恤！”

  他紧紧盯着谢珩的眼睛：“这些条件，谢大人若能答应，孙某……便可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他惨然一笑，带着决绝，“我可作为人证，随你回京指认凶手。”

  杨远屏住呼吸，看向谢珩。这已不仅仅是审问，更是一场关乎正义、人命与政治妥协的激烈博弈。

  谢珩看着孙文海坦然、决绝的眼神，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即便这些条件我都不答应，孙大人也会把真相告诉我，把证据交给我的！这十年你们做的这许多事不就是引朝廷来查吗？你们不怕死，怕的是凶手逍遥法外！怕真相不能公之于众！怕那些枯骨冤魂，永世不得安宁！”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射穿了孙文海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心脏。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起来，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似乎被这些话又压得微微佝偻了下去。

  他们筹谋多年，忍辱负重，甚至不惜双手染血，所求的，不就是让那些被掩埋的罪恶重见天日吗！

  谢珩将孙文海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接着说道：“保护你家眷的事，本官会即刻安排人前往湖州。柳小棠之事，若她未曾沾染无辜性命，本官可做主放她自由。而为周文昌平反，那更是本官分内之事。”

  “至于第二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参与郑坤之死者，需详列名单，由本官核查。若其中无人背负其他命案，本官会尽力周旋，保其不受此案追究。”

  他迎上孙文海的目光，“至于你……本官会尽全力保你平安！”

  孙文海紧紧盯着谢珩，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最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得到谢珩的明确承诺，孙文海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出痛苦与追忆交织的复杂神色，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穿越十年风沙的沙哑：

  “那便从……十年前那场大旱说起吧。”

  “赤地千里，河水断流，树皮草根都被啃食殆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被记忆中的尘土淹没，“朝廷的赈灾银，是唯一的希望。当时，负责统筹此事的，正是当时的陇西布政使，崔明远。”

  当“崔明远”这三个字从孙文海口中清晰吐出时——

  屋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谢珩端坐在那里的身形没有丝毫晃动，但捏着茶盏盖子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站在他身侧的杨远，更是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崔明远！

  原陇西布政使，现吏部左侍郎，加翰林院学士衔！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