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十年沉案露端倪

  行辕内灯火彻夜未熄。

  谢珩端坐于如山卷宗之后，身姿笔挺如松，唯有眼底深处密布的血丝，泄露了连日来的疲惫。账册的信息在眼前跳跃，几处微小的出入反复推敲，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迷雾，抓不到切实的把柄。而证人的接连遇害，更如同迎面浇下的冰水。

  每当思路稍有凝滞，眼前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白芷单薄的身影和决绝的面庞。他的心抽痛了一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狼毫笔。

  不能想。

  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过往与立场。如今案情胶着，危机四伏，不是沉溺于私情的时候。他将那瞬间翻涌上来的复杂心绪压下，然后看向手中的卷宗。

  “大人。杨大人来了”门外响起常安的声音。

  “让他进来。”

  杨远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夜间的凉气，神色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大人，您之前让属下详查的郑府柳姨娘，背景履历已核查清楚了。”

  谢珩眉峰微动，没说话，只示意他继续。

  “柳小棠，年二十有四，肃州府临川县人。其父体弱多病，她因此耽搁了婚嫁，一直侍奉在侧。四年前其父病故，她便来京城投奔远房亲戚，不料初入京城那日，在东市街角险些被郑坤郑大人的马车撞到，被郑大人带入府中安置，后来……便成了他的侍妾。属下派人按籍贯核查过，其父姓名、病症、亡故时间，均对得上，沿途关卡文牒记录也无误。在郑府内，她深居简出，并未和外人有过来往，看似……并没有什么不妥。”

  杨远将记录着柳小棠的案卷呈上。

  谢珩接过，目光缓缓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父病、投亲、惊马、入府……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有据可查，完美得像戏文里的桥段。太顺了，顺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放下信纸，指尖无意识地在“四年”这两个字上敲了敲。四年，不长不短，足够一个身份清白、背景简单的女子，在一个府邸里站稳脚跟，获得一定的信任，甚至……摸清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郑坤出事那夜，”谢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冰冷的质询，“偏巧是她，去书房送的汤。”

  杨远一怔，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关窍：“大人的意思是……”

  “一切都太巧了。”谢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身世清白得毫无瑕疵的孤女，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郑坤身边，又在最要命的那一晚，成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接近过郑坤的人。一定有哪里不对！”

  谢珩回身走回案边，视线再次落回那页看似完美的履历上，低声自语：“二十四岁……十年前十四岁，临川县人……临川县！”

  他翻阅卷宗的手指猛地顿住，语气带着丝不确定:“十年前临川县的县令，我没记错的话是孙文海吧？”

  杨远神情一凛：“是，是肃州府通判孙文海！”

  谢珩摩挲着手指，思考片刻说道:“去调查一下孙文海的情况，尤其是十年前。看来我们要会会这个孙大人了！”

  杨远压低声音提醒道:“若他真知道些什么，那我们是不是要暗中询问，避免背后之人发现杀人灭口？”

  谢珩点点头，吩咐道:“过两日召集府衙各路官员，无论大小，依次来这里回话，就说证人接连被杀，怀疑有内鬼，要府衙各位协助调查！”

  “是！属下立刻安排！”杨远神情一凛，领命而去。

  三日后，行辕内又增设了几间问询室，由谢珩、大理寺丞周霆、刑部员外郎李政带着京里来的官员分别询问。

  同知赵德明刚被客客气气地送出去，额角却带着未干的冷汗。谢珩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指尖在冰凉的青瓷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在掂量方才赵德明话语里的虚实。

  “带通判孙文海。”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至门外。

  肃州通判孙文海低着头快步走入，他年过四旬，带着文官特有的谨慎。进门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情形——谢珩端坐主位，大理寺正杨远肃立其侧，门口及窗外皆有劲装护卫把守，气息沉稳，目光锐利。这阵仗让他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施礼：“下官孙文海，参见谢大人。”

  “孙大人请坐，不必紧张，例行问询而已。”谢珩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孙文海依言在下方椅子上坐了，只坐了半边屁股，弓着腰背，显露出内心的紧绷。

  侍立一旁的杨远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如同宣读案卷般毫无波澜地开口：“孙文海，弘治十八年举人，祖籍湖州，家中父母俱在，一妻一子居于原籍。初授惠南县令，后迁临川县县令，任满考评得优，升任肃州府判官，四年前擢升为本府通判至今。”

  杨远说完，退回原位，如同影子般沉默。

  孙文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谢大人，杨大人，您二位调查得如此细致，下官佩服。但下官确系清清白白，不怕查证。郑坤之事，下官虽为其下属，但着实不知内情啊。”

  谢珩并未看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依旧平淡：“本官调查这些，并非认定孙大人是内鬼或郑坤案的凶手。”

  孙文海一怔，疑惑地看向谢珩。

  谢珩呷了一口清茶，放下茶盏，目光这才落到孙文海脸上，看似随意地问道：“只是想问问孙大人，对十年前的陇西赈灾银贪墨案，可知情？”

  孙文海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立刻摇头，语气肯定：“回大人，十年前下官只是临川一小小县令，人微言轻，哪有能力和权利知道那么大的事？就是现在，下官也只是风闻而已，具体内情，一概不知。”

  谢珩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他拿起桌上另一份薄薄的卷宗，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那么……孙大人应该认识，陈留县县令，周文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