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自由

  谢珩几乎是踉跄着退出那房间的，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说出的话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字都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他这一辈子从没有这么无措过。

  他逃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撕开所有伪装、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剖开摊在他面前的白芷。

  而白芷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里。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才缓缓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暗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白芷没有理他，径直往前走，仿佛对方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暗影却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走到那城南小院的巷子口，才低声开口，“主子说，肃州城最近不太平，近期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莫要再牵扯上与官府有任何关联的事情里。”

  白芷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直到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家门，那道暗影才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门内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父亲也从房内走出来，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满是关切。

  白芷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落寞与疲惫压下去，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这次的病症有些棘手，耽搁了些时候。”

  白母递给她一杯温水后便往厨房走去:“我去给你热饭。”

  一旁的阿苓凑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姑娘，我们……要离开吗？”

  白芷低头看着阿苓眼里的不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带着肯定：“不用，我们就在这里。”

  她不能让父亲母亲再继续提心吊胆了，自从知道钦差是谢珩后，他们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不能让父亲母亲阿苓和平安再跟着她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了。她们不用离开了。

  她一直在赌。

  赌谢珩不爱她，那他必不可能大费周章的去查她的行踪。即便知道了她用计离开，他身为世子的骄傲也不会允许他为了一个不愿入府为妾的女人大动干戈，那她的那些安排已足够她们逃离京城，安稳的生活。

  赌……赌谢珩若爱她，那她今日的那番话……便能让他……放她自由。

  想到此，白芷的心忽地开始隐隐作痛，她弯下腰，不让阿苓看到她红了的眼眶，语气尽量平静地说:“告诉你师娘，我累了先回屋睡了，饭先不吃了。”

  阿苓乖巧的应声，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的瞬间，白芷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她径直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很快便沉沉睡去。梦里没有自由，也没有枷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而另一边，谢珩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自责、羞愧、悔恨、心痛，翻涌的情绪像潮水般向他袭来，他的心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地切割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光黯淡，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谢珩就那样坐着，一夜未眠。

  第二日

  白芷破天荒地起晚了。

  窗外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大片温暖的光斑。院内传来母亲压低嗓音的说话声，阿苓和平安也刻意放轻了脚步，谁都没有来叫她。他们都明白，这一路从京城到肃州，从白芷到麻二郎，她独自扛着的担子有多重，走过的路有多难。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没有立刻起身。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粗布男装，带着奔波后的褶皱与淡淡的药草气息。她没有换下的意思，就这么躺着。

  她躺了很久，终于起身推开房门。

  初秋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晃得人眼前发花，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那光，烫在皮肤上，刺进眼睛里。

  可就在这微微的刺痛与眩晕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的气息却顺着呼吸涌入肺腑。

  不是逃离京城时的惶恐，不是隐匿身份时的谨慎，而是一种……从内里生发出来的平静。

  她站在檐下，微微仰起头，任由阳光洒满全身，感受着那份几乎令人落泪的自由。

  白母从灶间探出头，看到女儿站在光里的身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地将一直温在锅里的粥又盖好。

  阿苓抱着一捆新晒的药材，与从屋里出来的平安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师兄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那份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的、若有若无的紧绷感，似乎被这炽烈的阳光蒸腾去了不少。

  白芷放下遮眼的手，目光已然恢复清明，甚至比往日更加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水缸，掬起一捧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她知道，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在此刻，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被重重身份和过往束缚着的“白芷”，正在这片西北的烈日下，与“麻二郎”真正地融为一体。

  她转身，看向阿苓和平安，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收拾一下，准备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