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喜欢你

  次日，白芷如同往常一样，领着阿苓和平安，穿行在街巷之间。阿苓敏锐地察觉到白芷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但她什么也没问。平安则依旧没心没肺，对着一株新认出的草药兴奋不已。

  临近午时，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城南榆林巷的小院。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挡住了去路。

  平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挡在她们身前。阿苓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她见过他，她是谢世子身边的暗卫。

  白芷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该来的，是躲不掉的。她抬手，轻轻按住了平安的肩膀，她转向阿苓，语气尽量保持平稳：“阿苓，你带平安先回家。我有些事，稍后就回。”

  阿苓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无事。”白芷对她安抚性地摇了摇头，“回去告诉娘，我晚些到家，让她不必担心。”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暗影才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白姑娘，请随我来。”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清水巷的一个偏僻的小院子。这地方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了，虽然打理过但墙角爬满了青苔。暗影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环，便推开门，他侧身让白芷进去，自己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巷口的阴影里。

  白芷踏进院子，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光线昏暗的屋内，谢珩负手而立，站在窗边那唯一一束透进来的光柱里。

  她摘下斗笠，露出了那张易容后平凡无奇、带着麻子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是属于白芷的清澈与平静。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谢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沉静的深潭，落在她脸上，仔细地、一寸寸地描摹着，仿佛要透过那拙劣的伪装，看清她真实的模样。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清晰：“知道什么？是温家退婚的事还是你设计我父亲入狱的事。”她的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她没有停顿，接着道:

  “本来只是疑惑为什么偏偏这么巧，我父亲一生谨小慎微，怎么会卷入这种案件里，直到那日望江亭里，虽然你刻意表现出惊讶的模样，但我从你的眼神里知道，你曾见过我没有伪装的脸。而这时，我也只是怀疑但并不确定。直到我父亲被放出来，他虽精神差了些，但他毫发无伤。”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静：“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别说大理寺狱，就是县衙的牢狱想全须全尾的回来，也得付出些代价。而且我去打听过了，和我父亲一起入狱的刘郎中，因受刑伤了腿，那时我就确定了，我父亲的事是你特意为我设的局，那刘郎中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不让我怀疑而放的幌子。即是如此，那温家的事便也明了了”

  谢珩听她说完，眼里的光似乎也寂灭了，他低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希望一种被彻底碾碎的破碎感：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就在布局离开的事了，对吗？”

  白芷侧过头不再看他：“对。”她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我从没想过入你国公府。起初……我只想着和你各取所需，不过一场露水情缘罢了，等你腻了自然就放过我了，等救出我父亲，我便继续行我的医，你我便两清了。”

  “但是后来发现了你为了让我入府为妾用了这么多手段，我就知道我只能进入那个牢笼里了。谢珩，到了那般境地，你告诉我，除了逃，我还能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似没站稳般踉跄着微微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但他眼底透着某种执拗，颤抖的声音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

  “两清？所以你只是想和我两清？所以……你对我，从不曾有过半分真心？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你就从来没有片刻，哪怕只有一瞬间，喜欢过我？”

  白芷的目光掠过他发红的双眼和微颤的指尖，声音里带着经年沉淀的沉稳与平静：“我五岁识药，八岁辨症，父亲说我在医道上有着过人的天赋，我日夜苦读，寒暑不辍，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父亲总会在没人的地方叹息为何我不是个男儿。等到十岁开始我容貌渐显，父母的忧虑更甚。我怕惹祸上身等闲不敢出门，读医书辨药材更加刻苦。虽然我并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直到我十二岁那年……”

  她转过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儿，语气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是我第一次随父亲出诊，我很开心，我很久没出过门了。那秀才家的女儿起初只是身上起了红疹，因着男女大防硬拖成了重症。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忍着疼却还翻出一本书送给我，只因我说我也喜欢看书。那年她才十六岁，她永远都十六岁了。”

  她目光转回时，眼眸清亮如洗：

  “我忽然明白这世道给女子设的牢笼，原来不止是闺阁的四面墙，还有这身不由己的皮囊。那天我知道了，知道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原该用在这样的地方。”

  她抬眸望进谢珩眼底，目光没有一丝游移，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字字清晰：

  “谢子安，你问我可曾喜欢过你。”

  “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人人称道的谢世子，才华横溢，惊才绝艳，却在我身上费尽心思。你待我百般温柔，我的喜好你无一不晓，为了我遍寻医书典籍。甚至……可以为我豁出性命……我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你的那些心意，我不可能不心动。”

  话里的坦诚还在，但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我喜欢你，但我不能因为这份喜欢，就把自己锁进国公府那个牢笼里，每日只能等着你的垂怜。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背叛那个为了行医昼夜苦读、寒暑不辍的自己，背叛那个为了行医承受了无数流言蜚语的自己。”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

  “谢子安，被关进笼子里的白芷，宁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