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显露踪迹
作者:叛逆Kitty猫
京城
大理寺值房内,烛火再次彻夜长明。
谢珩面前的书案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以及暗影刚刚呈上的、厚厚一叠关于醉霞楼的调查案卷。他手里的狼毫笔蘸了朱砂,正随着暗影的禀报,在舆图上精准地落下标记。
“主子,已查明。白姑娘通过醉霞楼的红萼姑娘等人分别从三个人那里获得了路引”暗影的声音冷静清晰:
“其一,吏部考功司主事,赵文远。此人嗜赌,常流连醉霞楼,欠下不少印子钱。红萼助其周转,他于去年十月初,利用职权之便,违规签发了一份前往潞州的商户路引,身份是绸缎商的两个公子,名唤‘李平’和‘李安’。”
“其二,拱卫京畿的河西县县丞,周安和。”暗影顿了顿,“此人……与醉霞楼一位清倌人感情甚笃,有意为其赎身脱籍。他于十一月初,冒险出具了两份河西县本地的良民户籍,身份是本地农户,是名唤‘周小丫’和‘周大强’的父女。”
“根据这几人的户籍和足迹,又追查到了第三人”
“京兆府户曹参军,孙铭。其母患有心疾,曾得白姑娘暗中赠药施针,病情大为好转。他为报恩,于十一月中,私下办理了一份潞州下辖安平县的户籍,身份是投亲的寡妇,名唤‘王芸娘’。”
朱砂点在潞州,这是通往西北的重要枢纽。在潞州旁的安平县再次落下,又点在了距离京城不远的河西县。
谢珩的目光紧紧锁住舆图上那三个几乎汇聚在一起的朱砂标记——潞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潞州……好一个潞州!”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与一丝被愚弄的愠怒,“三份不同的文书,来自三个互不统属的衙门,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身份汇合于潞州这个四通八达之地。然后……再度消失。”
他抬起眼,眼中锐光毕露,如同终于嗅到猎物踪迹的猎豹:“汇合之后,人便不见了?之前的排查方向太广,如今既知他们曾在潞州聚首,那么从潞州向外辐射,尤其是……”
他的指尖从潞州缓缓向西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广袤的区域,最终重重一点!
“西北!他们竟是往西北方向去了!”
“当真是灯下黑!”谢珩几乎是喟叹出声,语气复杂难辨。以为她会南下富庶之地隐匿于江南水乡,她却反其道而行,直奔那苦寒贫瘠、人烟相对稀少的西北!西北又是他父亲镇守的地方,本以为她若想逃离他定不会去他的势力范围里。若非查到了醉霞楼这条线,摸到了潞州这个枢纽,谁能想到?
他凝视着舆图上那片苍凉的西北疆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张沉静而决绝的脸庞。
筹划之精密,胆识之过人,心计之深沉……利用不同官员的把柄和需求,获取毫无关联的多重身份,在指定地点汇合后金蝉脱壳,再直奔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我的素素……”谢珩低声喃语,那声音里混杂着挫败、愤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愈发浓烈的激赏与崇拜,“……当真是聪明过人。这番胆色与心计,不知强过多少儿郎!”
他猛地攥紧拳头,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大漠黄沙,锁定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得牙痒的身影。
“既然掀开了这一角,那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对着虚空,如同立下誓言,“你逃不掉的。”
镇国公府,临阙轩。
谢珩揉着发胀的额角踏入书房,连日来繁忙的公务让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一方面,搜寻白芷的线索在潞州之后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停滞,西北地域广阔,排查需要时间;另一方面,一桩朝廷官员的命案卷宗刚刚递到他手上,案情复杂,千头万绪,让他忙得焦头烂额。
他刚想唤人更衣,母亲陆氏和祖母袁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竟一同来了他的院子。
“子安,”陆氏脸上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快,“你近日公务繁忙,母亲便没拿这些琐事烦你。与林家的婚事,六礼已过大半,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皆已完毕,眼下只待请期亲迎了。林家那边也已看好几个吉日,只等你这边定下,这婚事便可正式提上日程了。”
老夫人也慈爱地笑着点头:“是啊,子安,林家小姐是个好孩子,你成了家,祖母也就放心了。”
婚事……
谢珩闻言,猛地一怔。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他……已将这件事忘诸脑后许久。这些日子,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消失的女人和棘手的公务占据,这桩原本在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竟变得如此模糊和……遥远。
旋即,一股尖锐的、混杂着痛楚与迷茫的情绪,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
素素……
若是他成亲了,就算找到她,又能如何?
难道要他带着他的世子夫人,去对她说“跟我回去,做我的妾室”?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她决绝的眼神……那样的女子,那样的心智与性情!那个宁愿假死遁走,背负一切,也不愿陷入为人妾室的女子。
她会愿意回来么?答案清晰得残忍——她绝不会!
难道……他还要像当初设计她那样,再次用手段逼迫她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他已经见识过她的决绝,若再相逼,恐怕她会连一丝幻想的余地都不会留给他。
可是……若不成亲,家族的压力,母亲的期盼,祖母的关怀……还有这桩已然进行到大半、关乎两家颜面的婚事,又该如何处置?
一边是家族责任与既定的婚约,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恋与无法挽回的过往。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进退维谷。公务上的难题,他总能找到破解之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亦能从容应对。唯独在件事上,在这理不清剪不断的关系里,他这位向来算无遗策、手段凌厉的大理寺少卿,竟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站在原地,身影在灯下拉得修长,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彷徨。面对母亲和祖母期待的目光,他喉结滚动,最终,也只能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孙儿……知道了。有劳母亲、祖母费心。此事……容我再想想。”
陆氏见他神色恍惚,只当是公务劳累,又想起一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劝慰的意味道:“公务再忙,也该松快松快。明日便是端午了,我与林家约好,一同去看龙舟竞渡,林家小姐也会一同前往。你也一起去吧,散散心,也……正好与林小姐见上一面。”
端午节……龙舟……
“今日不是节庆吗?谢大人不用上值?我记得端午那日,你都未曾休息。”
“在西街,见你带着一队人,像是在抓嫌犯,穿着官服,瞧着很是严肃。”
“您龙章凤姿,又是朝中重臣,京城里的贵女,哪个不悄悄关注?”
那是白芷后来对他提起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随众一看。可此刻,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他脑中却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带着一丝迟来的、尖锐的酸楚。
原来,在那个旌旗招展、鼓声震天、人声鼎沸的端午,他身着官服,带着属吏匆匆穿行而过,心无旁骛。而她却不知在哪个角落,曾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片刻。
若她还在,该多好。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若是她在,他们……会像世间最寻常的爱侣一般,共享这端午的喧闹与温情吗?
可如今,她在哪里?
西北苦寒之地,可有龙舟可看?可有人为她备上一份应节的粽子?她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去年端午街头那个匆匆而过的他?巨大的失落与思念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母亲,明日……大理寺尚有积案需要处理,龙舟赛……儿子恐怕无法陪同了。”
他无法去。在那个充满与她回忆的节日里,去进行一场没有她在场的、属于“谢世子”和“林小姐”的应酬。那对他,对她,甚至对那位无辜的林小姐,都是一种残忍。
陆氏还想再劝,谢老夫人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她们隐约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此刻显然并非强求之时。
谢珩没有再说话,只说还有事默默行了一礼便出门了。似是能将母亲和祖母担忧的目光,以及即将到来的、喧嚣而孤独的端午抛诸脑后。
素素,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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