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深渊里的呐喊
作者:叛逆Kitty猫
日上中天,太阳毫不吝啬地将炽热的光倾泻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晃眼。肃州的天空是一种被漂洗过的、近乎干涩的湛蓝,不见一丝云彩。
平安拎着一个朴素的食盒,迈过回春堂高高的门槛。堂内药香弥漫,坐诊的陆二郎,也是回春堂主家的二儿子,一抬眼瞧见他,便笑着打趣道:“呦,阿平来给你师父送饭啊?路上有没有偷吃啊?”平安如今户籍上的名字叫沈平,大家便都唤他阿平。
平安一听,小脸立刻涨红了,气呼呼地反驳:“我才不会偷吃呢!”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堂内抓药的伙计和病患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沈修和也就是白父——从后堂净了手走出来,听到笑声,脸上也带了些许温和。他接过平安手中的食盒,摸了摸他的头,问道:“今天怎么是你来送饭?你师娘呢?”
平安连忙回答:“师父,今日一早师兄带着阿初姐(阿苓现在叫沈初)和我去巷子里行医,回来路过雀儿湖,看见一个姑娘掉进水里,师兄把她给背回来了!师母正在家里帮忙照顾呢,一时走不开,就让我来给您送饭了。”
白父闻言,眉头微蹙:“落水的姑娘?人可要紧?”
平安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师兄给她扎了针,应是没事了,只是我来的时候她还没醒呢!”
而此时,城南小院內,气氛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那落水被救回的姑娘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身上换上了白母的干净旧衣,头发也仔细擦干了。白芷已为她施针驱了寒,人也清醒过来,此刻正靠在榻上。
然而,这姑娘自醒来后便一言不发。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白母试着问她姓名、家住何处、为何落水,她都像没听见一般,毫无动静。
“这孩子……怕是吓丢了魂儿?不会是被推下去的吧?我们用不用报官啊?”白母看着这姑娘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发愁,对着白芷低语。
白芷再次为姑娘诊了脉,脉象虽还有些虚弱紊乱,但已无性命之忧。她看着姑娘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心中也充满了疑虑。这并非简单的惊吓过度,更像是一种心死的沉寂。
“娘,先让她好好休息吧,缓一缓再说。”白芷轻声道,“我再去熬一副安神汤药来。”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姑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个毫无生气的瓷娃娃,与这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格格不入。
就这样她在白家呆了两天,问什么都没反应。给药她便机械地喝下;递过饭菜,她也默默地吃了几口。不哭不闹,不声不响,仿佛魂魄游离在外,只留下一具空壳。
这日白芷带着阿苓刚踏进巷口,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围了一堆人。她心下一紧,快步走进院子,只见一个头发花白、面相刻薄的老妇人正死命拽着落水女子的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还有脸躲在野男人家里!跟我回去!”
白母在一旁焦急地劝解,却被那老妇人一把推开,平安见状便要冲上去。而那女子则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面无表情,任由着她推搡打骂。
“住手!”白芷立刻上前,拉住平安,又挡在那女子身前,隔开了老妇人,“有话好好说!”
那老妇人见有人阻拦,更是撒起泼来,三角眼一瞪,指着白芷的鼻子就骂:“你是个什么东西?哦,就是你这麻子是吧?我说三娘她怎么不肯回家,原来是跟你这野汉子勾搭上了!不然你凭什么收留她?定是你们早有首尾!”
白芷被她这胡搅蛮缠气得眉头紧锁,但仍维持着冷静,用沙哑的声音解释道:“老人家,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前日在河边见她落水,性命垂危,才救她回来。我行医救人,身正影直!”
“我呸!谁信你的鬼话!”老妇人根本不听,跳着脚骂,“她生就是我家的人,死了也是我家的鬼!今天必须跟我回去!”说着又要伸手去拉扯。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头也上前帮忙,嘴里嘟囔着:“快回去,别在这丢人了……”
就在这推搡拉扯间,一直如同提线木偶般的人,猛地挣脱了束缚。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绝望而疯狂的火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不回去!”她死死盯着那老妇人,然后猛地朝旁边的土墙撞去!
“回去不如去死!”
白芷离得最近,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却只来得及减缓了一些力道。
“砰”的一声闷响,那女子额头还是撞在了墙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触目惊心。
那老妇人似也被这一幕吓住了,刚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那女子捂着流血的额头,倚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她看着那对老夫妻,眼神冰冷彻骨,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再逼我……我就把你们做的那些龌龊事,你们的……那些勾当,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全都说出来!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那老两口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尤其是那老头,眼神闪烁,明显是怕了。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头死死拉住。老头狠狠地瞪了那女子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周围围着的人,压低声音对老妇人道:“还嫌不够丢人吗?走,先回去!”
那老妇人似乎也真怕她不管不顾抖出什么,色厉内荏地冲那女子啐了一口:“你个疯婆子!你等着!”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还是被老头拉扯着,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白芷也开始驱赶看热闹的人群:“都别看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女子苍白的脸和压抑的喘息声。白芷立刻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口,幸好只是皮外伤。
白母和阿苓连忙把她扶进屋里,平安去打水拿干净的布巾,白芷也赶紧去取药箱。
白芷拿起布巾正准备给她清理伤口,便听见一个嘶哑的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
“十年前,我爹为了给我那赌鬼哥哥还债,十两银子便将我卖给了张家,给他家儿子做媳妇。他儿子是个病痨鬼,常年卧病在床,他下不了床,动弹不得,便把所有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公婆也从没给过我好脸色,家里的脏活累活全是我的,但还是对我动辄打骂。可这都不算什么,女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
她牙关紧咬,声音开始发颤:“他儿子病得快要死了,根本不能人道,他们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竟然,竟然让那个老畜牲半夜摸进他儿子的房间……”
她身体剧烈颤抖着:“我挣扎……我求他们……可是没用……没用的,他们就是一群畜牲……我拿起剪刀抵在他们儿子的脖子上,哈……”
她似疯了般开始笑起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打断眼前的这个女子,看着她似发泄般的诉说着她的过往。
“这回换他们来求我了,他们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我……”
她带着伤的面庞苍白如纸,脸上却又逐渐恢复平静:“没几日他便死了,那老虔婆说是我害死他儿子的……说我是扫把星,克夫……”
剧烈的疼痛和情绪巨大的波动,似乎冲垮了她。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门轴转动:
“我想过逃的,可是我能逃到哪去呢?我能去哪呢?”
“你们……何必救我……”她又喃喃道,带着浓重的绝望,“让我就那么死了,多好……”
白母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擦拭眼角,肩膀微微耸动。阿苓和平安紧紧靠在一起,两张小脸上写满了未经世事的震撼与无措,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芷没有说话。
她沉默地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蘸取温水,动作轻柔地擦拭她额角的伤口轻声说道:“我救治过不少重症的女子,她们都不想死,有的为了孩子,说孩子不能没了母亲,有的为了父母,说她离开了父母老了可怎么办,还有的为了丈夫,说怕他忘了自己另取新欢,她们怕死但都不是为了她们自己。”
白芷拿过药瓶,打开盖子,仔细地为她敷上药粉,接着道:“可是也有人跟我说‘大夫,我不想死’,她说她还有许多新衣没有穿过,许多地方没有去过,她想看看游记上说的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见过海吗?”
白芷像是在问她,但又没等她回答,拿着纱布帮她包扎伤口的手不停,似向往的说道:
“我没有见过,我也很想看看。”
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结,白芷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依旧空洞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如果你还想死,我不会再救你,你这一生从没有过选择,都在被动的接受着他人给予你的命运,那这次就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你手里,生或死,由你自己做主!”
说完白芷没有再看她,示意几人离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方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女子。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她有些怔愣的转过头望着窗外。光,正从那里,极其缓慢地渗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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