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迷雾渐散

  自那日后，白芷上午带着阿苓和平安走街串巷，白芷每遇病症，必让阿苓和平安先看先想，她再补充指正；下午在小小的“沈氏医馆”坐诊，因并无多少病患来求诊，大多时间都在教导他们两个学习医术。日子虽清苦忙碌，却格外充实。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白芷正拿着《神农本草经》，考教平安和阿苓几味药材的性味归经，忽闻院门外传来马车声。紧接着，一位衣着体面、气质雍容的夫人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她目光在简陋的医馆内一转，最后落在了正在看诊的白芷身上，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位可是麻二郎，麻大夫？”夫人开口，声音温婉。

  白芷抬眼一看，心中便了然。来人正是那日在街上气厥昏倒，被她和阿苓联手救回来的那位夫人。她今日气色红润，与那日的青白判若两人。

  白芷起身拱手声音沙哑道：“在下姓沈，行二，夫人唤我沈二郎便可。夫人看着气色大好，想必已是无碍了？”

  “托沈大夫和小女大夫的福，已然痊愈了。”夫人微微颔首，语气诚挚，“那日若非二位及时施以援手，后果不堪设想。回去后思来想去，定要亲自登门致谢，方能安心。”

  她略一示意，身后两名健仆便抬上了两个沉甸甸的朱漆礼盒。一人打开盒盖，里面是流光溢彩的江南绸缎，另一人打开的盒子里则是名贵的山参、燕窝等补品。

  “区区薄礼，聊表谢意，万望沈大夫莫要推辞。”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又特意看向努力降低存在感却仍掩不住好奇的阿苓，赞道：“这位小女大夫也是少年英才，临危不乱，手法精准，将来必成大器。”

  阿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和夸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白芷。

  白芷面上依旧平静，再次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客气了。医者本分，救死扶伤乃是应当。如此厚礼，实在不敢当。”

  那夫人见他再三推辞，也不强求，温和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

  “沈大夫高义，既如此，我也不便勉强。只是这谢礼不成，我心难安。若日后沈大夫在此地遇到什么难处，可来城西青云街柳叶巷陈府寻我，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

  说罢，她便在一片环佩叮当声中，由仆妇簇拥着登车离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平安才猛地喘了口气，拍着胸口，又惊又喜地压低声音道：“师兄！是城西青云街的陈家啊！我听回春堂的陆二哥说过，那可是咱们肃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商贾，有钱得很呢！”

  阿苓也小声道：“那位夫人看着很和气呢。”

  白芷手中捏着那张质地考究的名帖，沉默片刻后将名帖仔细收好。对犹自兴奋的两人沉声道：“此事不要对外声张，一切如常。平安，去回春堂时切莫多言。”

  “知道了，师兄”平安乖巧点头。

  白芷在肃州的小医馆里，平静地忙碌着，教导学徒，打理生计。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谢珩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排查去年中秋以来海量的户籍路引记录，无异于大海捞针，进展极其缓慢，这让他周身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

  这日，谢珩从大理寺下衙回府，面色沉郁。常安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道：“世子，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方才来传过话，说您若回来先不必去后宅请安了。”

  谢珩脚步未停，只问了一句“怎么了？”

  常安回道：“是二夫人来了，正在夫人房里哭诉呢。好像是因为二老爷……看中了青楼里的一位姑娘，执意要纳进府里做妾，二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没法子了，才来找老夫人，想请老夫人出面劝劝二爷。夫人怕老夫人知道了动气，再引得旧疾复发，就给拦下了，正安抚着呢。”

  谢珩对此等内宅琐事向来不甚在意，闻言也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便继续往自己的临阙轩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却猛地停住了脚步，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常安：“你刚才说，二老爷怎么了？”

  常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就、就是二老爷看中了倚红院的清荷姑娘，非要纳进府……”

  “倚红院……”谢珩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瞬间变得深不见底，另一个名字随之脱口而出，“醉霞楼！”

  是了，醉霞楼！他怎么之前就没想到！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更容易接触到三教九流，包括那些能接触到户籍文书的人！

  谢珩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转向书房方向，步伐又快又急。常安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又带着一丝奇异的亢奋，连忙小跑着跟上。

  一进书房，谢珩径直走到书案前，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他早已翻看过无数遍的案卷。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精准地抽出了那张记录白芷行踪的纸张。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醉霞楼”那一栏：

  八月，一次

  九月，两次。

  十月，三次。

  十一月，一次

  ……

  频率并不算特别高，但在此刻看来，每一次记录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暗影！”谢珩沉声喝道。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空气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

  谢珩将那张纸拍在案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醉霞楼”三个字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决断：

  “去查醉霞楼！白姑娘每次去那里，除了看病，还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哪一次行为有异样？她和楼里的哪位姑娘交往过密？还有，重点查醉霞楼里的姑娘，她们的恩客之中，有哪些是能接触到户籍文书、有权办理路引的官员！吏部的，京兆府的，甚至是下面州县相关的小吏，一个都不要放过！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掘地三尺，不要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是！”暗影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谢珩一人。他紧紧攥着那张单薄的纸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终于找到突破口的兴奋，有对即将揭开真相的紧张，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无边的黑暗，看到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低声自语：

  “素素……这次，我一定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