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薪火巷陌

  济安堂作为肃州城首屈一指的大药堂，坐诊的大夫皆是本地有名望的，自然不会要像白父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外来郎中。白父也深知这一点，并未执着于济安堂，而是在城南另一家小药堂回春堂里先寻了个抓药配剂的活计。这样既有了收入，还离家近，方便照看家里。

  自此每日清晨，他便提着白母准备好的午饭，去回春堂上工，与各式药材打交道，小心谨慎，不多言不多语，只求安稳。

  这日，白芷带着阿苓刚走出巷子，准备去邻近的街市摇铃行医，便见前方一阵骚动。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昏倒在地，面色青白，呼吸急促，身旁的小丫鬟吓得手足无措，只会哭着喊“夫人”。

  “让一让！”白芷立刻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妇人的脉息，又翻看了一下眼睑，心中便有了初步判断——是急症气厥，需立刻行针通气。

  “麻烦各位搭把手，先把人抬到旁边铺子里避避风！”白芷沙哑着嗓子喊道。那小丫鬟看着白芷手里拿着的虎撑没有阻止，和阿苓还有两个大娘，将妇人抬进了旁边一家布庄暂时安置。

  情况紧急，白芷习惯性地想去取针囊，但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她现在可是“麻二郎”，一个男铃医。若要施针，有几个关键穴位在胸口、腋下，她此刻的身份是绝不便下手的。

  她立刻拉过紧张的阿苓，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阿苓，听着，这位夫人是气厥闭阻。我现在告诉你穴位和手法，你来下针。”

  阿苓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姑……师兄……我不行的……我从来没单独下过针……我害怕……”

  “别怕！”白芷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跟我看了这么多年的诊，穴位认得比谁都准，手法也偷偷练过无数次。记住，中府、云门浅刺，膻中穴用泻法，力度我告诉你，就像你平时练习那样。救人要紧，你可以的！”

  看着白芷信任的眼神，回想这些年跟在姑娘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阿苓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她颤抖着取出药箱里的简易针包，白芷隔着帘子在一旁低声、清晰的指引，屏住呼吸，一针一针地落下。

  她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僵硬，但在白芷沉稳的指导下，渐渐变得稳定。几针下去，那妇人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青白的脸色渐渐回转，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呼吸也明显顺畅了许多。

  “好了，气息通了，暂无性命之忧。”白芷松了口气。阿苓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白芷又快速写了个方子，交给那惊魂未定的小丫鬟：“快去前面药堂照方抓药，若是信不过我，带着你家夫人让药堂的老大夫再诊个脉，不要耽搁，快去吧！”小丫鬟千恩万谢，连忙唤人帮忙抬着夫人去了。

  离开了那家布庄，清脆的铃铛声再次在巷陌间响起。阿苓跟在白芷身后，心情依旧激动难平，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忍不住小声又带着雀跃地说：“姑……师兄……我、我刚才真的下针了！那个人，她真的缓过来了！”那种亲手将人从病痛危急中拉回来的成就感，让她浑身都充满了奇异的暖流。

  白芷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仿佛看到了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诊治时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沙哑着声音肯定道：“做得很好，沉得住气，下针也准。”得到夸奖，阿苓更是欢喜，但白芷的目光却已投向远处，心中若有所思。

  正思忖间，一个老妇人急匆匆地跑来，一把拉住白芷的袖子，气喘吁吁：“麻、麻二郎！快，快跟我去看看我家铁蛋！鼻子流血止不住了！”

  “老人家别急，边走边说。”白芷立刻跟上。

  几人快步来到一户人家，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着头，鼻血汩汩外流，衣襟前襟染红了一片，吓得哇哇直哭。

  白芷上前，冷静吩咐：“别仰头，身子坐直，稍微前倾。”她一边动作，一边清晰地解释给小月听：“仰头会使血液倒流至咽喉，可能呛咳或咽下刺激肠胃。前倾才能让血顺利流出。”

  她让妇人取来凉水浸湿的布巾，同时双手拇指用力按压住孩子双侧鼻翼上方的凹陷处，口中解释道：“此处迎香穴是压迫止血最有效的位置，需用力按压，持续至少一盏茶的时间，不能松劲。”

  按压期间，她又让男孩家人去外面找找或邻居家问问有没有刺儿菜（小蓟）或蒲公英。“又吩咐阿苓取出药箱里的血余碳粉末，“血余碳收敛止血，刺儿菜凉血止血，合用效果最佳。”她说着，亲自示范将刺儿菜捣烂取汁，混合血余炭粉，调成糊状。

  待按压时间足够，鼻血渐缓，她小心地将药糊敷于孩子鼻腔前庭，并用干净棉絮轻轻塞住。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手下不停，口中也将每一步的原理、用药的性效，清晰地传授给阿苓。

  那孩子果然很快止住了血，哭声也渐渐歇了。老妇人千恩万谢，硬塞了几个铜板和一篮子鸡蛋给白芷。

  离开这户人家，走在夕阳余晖洒满的土路上，白芷便不再摇铃，而是将刚才的病例作为考题，细细询问阿苓：

  “阿苓，你可知为何先用按压，后用药物？”

  “因为……因为先要止住血势？”小月努力思考着回答。

  “不错。那为何选用血余炭和刺儿菜？”

  “血余炭能收涩，刺儿菜性凉入血分，能清血热，凉血就能止血……”

  “嗯，理解得对。若是夏日感受暑热引发的鼻衄，还可加什么？”

  “可以……加点鲜荷叶汁？或者西瓜翠衣熬水？”小月根据平日所学，试探着回答。

  白芷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教，一路考，将日常所见病症都化为了生动的课堂。

  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回到城南那个小小的家。白父已经回来了。晚上，一家人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她看向正在帮忙收拾药材的阿苓，心中有了决断，白芷将阿苓叫到跟前。

  “阿苓”她神色认真地问，“你想给人看诊吗？”

  “你心思细腻，记性好，跟在我身边这些年，底子已经打得很扎实了。但是，你要想好。”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愈发低沉:“女子行医，注定艰难。他们会质疑你的医术，污蔑你的品行，只因你是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的流言蜚语也会压在你身上，甚至婚事也会更艰难些”

  白芷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她说“不用急着回答我，想好了再告诉我。”

  阿苓听着自家姑娘说完，目光清亮地看向白芷，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坚定地说道，“姑娘，我愿意的！”

  她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您说的那些困难，我都不怕。”

  “这世上哪有不难的事呢？”

  这句话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却蕴含着太多沉重的过往。

  “我爹娘带着我和弟弟逃荒，路上弟弟饿死了，爹为了抢一口吃的，被人打伤，也没能挺过来。阿娘带着我，一路乞讨，好不容易到了城里，她也病倒了，就那么走了。我一个人在街上，像野狗一样找吃的，差点就被抓去卖到青楼，是您和夫人路过，把我带回了安素堂，给了我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坚毅：

  “这世道艰难，如果我也能像姑娘你一样，是不是就能帮更多的人？就像今天那位夫人那样、像红萼姑娘，春杏姑娘那样，她们不用苦熬着，不用小病拖成大病，也能有一个被救治的机会！”

  白芷心中震动，她看着这个刚满十五岁还一脸稚气的小姑娘，听她如此清晰地诉说过往。看着她那双写满伤痛却依然选择勇敢面对未来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在石缝中生长的稗草，虽迎着风雨，却更显坚韧。

  白芷郑重地点头“明日我便开始教你诊脉和方剂，尤其是针灸和妇人科，将来，你可以堂堂正正地为那些不便求医的女子医治。”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流转间，仿佛是完成了一种交接。而未来，等这微弱光芒积蓄出足够的力量，必将会照在更多的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