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一言惊四座（二）

  “主公可知，如今这天下，我江东最大的敌人，是谁？”

  孙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自然是，北方的曹操。”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正是！”鲁肃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曹操，如今，已尽收袁绍之地，扫平乌桓，统一了整个北方！其麾下，带甲之士，不下百万！战将千员，谋臣如雨！其势，已成泰山压顶之势！”

  “敢问主公，以我江东六郡之兵，可能，挡得住曹操的，百万虎狼之师？”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刚才还被复仇的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将领头上。

  是啊。

  曹操。

  那个，已经统一了整个北方的，庞然大物。

  才是他们，真正的心腹大患！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子敬，你的意思是……”孙权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主公！”鲁肃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恳切无比，“肃，斗胆请问。黄祖与曹操，孰轻孰重？！”

  “报父仇与保江东，孰轻孰重？！”

  这两句话像两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孙权的心上。

  “黄祖，不过一守户之犬耳！如今他既已死，江夏对我江东的威胁，便已解除！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了！”

  “可曹操，却是即将吞食天下的，猛虎！他如今，之所以还未南下，不过是在消化河北之地，舔舐伤口！肃，敢断言！最迟，就在今年入秋！曹操，必然会尽起北方之兵，挥师南下！”

  “届时，我江东，将首当其冲！”

  “若我们此刻为报私仇，尽起大军，去攻打一个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江夏。必然会陷入一场，耗时日久的攻城之战！”

  “那江夏城中，如今都有谁？”鲁肃的目光，扫过众人，“有刘表之子，刘琦！他虽然无能，但他代表的，是刘荆州的颜面！我们若打他，便是与整个荆州刘氏，为敌！”

  “城中，还有关羽、张飞！此二人，皆是万人敌的熊虎之将！有他们在，江夏，绝非一日可下！”

  “我们若将主力尽数耗于江夏城下。一旦，曹操的大军从北方压来。我江东腹背受敌，拿什么去抵挡？！届时，国之将亡，社稷倾覆！主公又拿什么，去谈报父仇？！”

  鲁肃这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泣血，将那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报仇的将领，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是啊。

  报仇，固然重要。

  可若是，连家都没了，还谈什么报仇？

  就连周瑜那张总是自信满满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虽然是主战派。

  但他，更是一个清醒的战略家。

  鲁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依子敬之见，”孙权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我等，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块，已经送到嘴边的肥肉，而无动于衷吗？”

  “非也。”鲁肃摇了摇头。

  “肃以为，我等，非但不能攻打江夏。反而，要将这江夏，拱手，送人！”

  “什么？！”

  这话，比刚才那句“不能攻打”，引起的震动还要大上十倍！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鲁子敬！你是不是真的疯了？！”程普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不打也就罢了！你还要把这我们江东将士，用性命和鲜血，打了十几年的江夏，白白送给别人？！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主公！”周瑜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子敬之言，恕瑜，不能苟同！江夏，乃我江东门户，兵家必争之地！岂能，轻言送人？！”

  “公瑾！”鲁肃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非是肃，要送。而是，不得不送。”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孙权，郑重地，一揖到底。

  “主公！”

  “肃，有一策，可保我江东，亦可，图谋天下！”

  “此策，名为，联刘抗曹！”

  “联刘抗曹？”

  鲁肃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对于孙权和少数核心谋士而言，这个想法虽不陌生，但在此刻——复仇唾手可得之际——被如此郑重地提出，仍旧石破天惊。

  而对于在场绝大多数满心只想着攻下夏口、手刃仇敌的将领们来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不可理喻的奇谈怪论。

  “正是！”

  “主公请想，那刘备，如今，虽然兵不过千，将不过数员，寄人篱下。但他，却有两样，我们所没有的东西。”

  “其一，是名望。他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他这块招牌，在荆州，在天下，都比我们这‘讨虏将军’的名号，要响亮得多！他，代表的是‘大义’！”

  “其二，是人心。刘备此人，颠沛半生，却始终不忘仁德。无论是在徐州，还是在新野，皆是深得民心。有他在，便能最大限度地，团结那些不愿降曹的荆州军民！”

  “他，如今，就是一面，对抗曹操的，旗帜！”

  “而我们呢？”鲁肃自嘲地笑了笑，“我们江东，兵强马壮，钱粮充足。可我们，缺的，正是这样一面，可以号令天下的，旗帜！”

  “所以，”鲁肃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肃以为，我等，当立刻派一使者，前往江夏！”

  “不，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吊丧！”

  “吊唁谁？吊唁黄祖吗？”张昭皱着眉头问道。

  “非也。”鲁肃摇了摇头，“我们去吊唁，刘荆州！”

  “刘表还没死！”程普没好气地说道。

  “他虽然还没死，但在我们心里，他已经死了。”鲁肃回答道，“我们派使者去，明面上，是去慰问刘琦，询问刘荆州的病情。实则，是去见一个人。”

  “——刘备！”

  “我们要告诉他！他刘备，与我江东，共同的敌人，是曹操！不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