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此人，猛虎也（二）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甘宁的野心和胆量。

  更是一场考验。

  考验的是，他刘备，有没有那个容纳这等“虎狼之臣”的，器量！

  墨白啊墨白……

  刘备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真是给备，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眼神，等待着自己宣判的甘宁。

  自己现在，只需要说一个“不”字。

  或者，只需要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厌恶和鄙夷。

  眼前这个，刚刚才向他献上了“江夏”这份大礼的男人，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拔刀自刎。

  因为，他赌输了。

  他把他的一切，都押在了刘备的身上。

  刘备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去看甘宁。

  而是转过身，走到了那两个还站在廊下，脸色复杂的结义兄弟面前。

  “二弟，三弟。”

  他看着他们，声音，很平静。

  “你们，都觉得，兴霸此举，不妥？”

  张飞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哥，俺……俺也不是说他不妥。他……他也是为了大哥你好。就是……就是这法子，也太……太阴了点。俺老张，有点看不惯。”

  关羽则是丹凤眼一凛，毫不客气地说道：“大哥！非是不妥，乃是大错！为将者，当驰骋沙场，光明正大地，取上将首级！岂能用此等阴诡伎俩，毒杀主将？此乃小人之为！若传扬出去，天下英雄，会如何看待我等？！”

  刘备听完，没有反驳。

  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依二弟之见，我等，现在该当如何？”

  “这……”关羽愣住了。

  “是该将兴霸，绑了，送去襄阳，交给蔡瑁，以正国法？还是该，当场将他斩杀，以儆效尤？”

  刘备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关羽的脸上，也露出了迟疑之色。

  是啊。

  怎么办？

  杀了甘宁？

  那他们，就等于是，自断臂膀！

  将一个，刚刚才帮他们，扫平了最大障碍的“功臣”，给杀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这天下，还有谁，敢来投奔他们？

  可若是不杀……

  那他们，就等于是，接纳了一个，用“毒杀主将”这种手段，来换取“投名状”的，恶人。

  这同样，会让他们兄弟三人，那爱惜了半辈子的“仁义”之名，蒙上难以洗刷的污点。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你们看。”

  刘备没有再逼问他们，而是伸出手，指了指，院子外面，那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这世道，早就不是，那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世道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董卓，火烧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讲仁义了吗？”

  “袁术，淮南称帝，置天下百姓于水火，他讲仁义了吗？”

  “曹操，屠戮徐州，血流漂杵，他讲仁义了吗？”

  “他们都不讲。”

  “所以，他们都成了一方诸侯，一方霸主。”

  “而我呢？”刘备自嘲地笑了笑，“我刘备，讲了半辈子的仁义。结果呢？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二弟，三弟。”他回过头，看着那两个，已经跟随了自己二十年，不离不弃的兄弟，眼中，闪过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错了。”

  “是不是，要想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要想保护那些，愿意相信我们，追随我们的百姓。”

  “光靠仁义，是不够的。”

  “我们，也需要，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我们也需要，一些，像兴霸这样，敢于，用自己的手，去沾染黑暗的，人。”说完，不再去看关羽和张飞那震惊的表情。

  缓缓地转过身，走回到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甘宁的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蹲下。

  而是，伸出了双手，亲自，将甘宁从那冰冷的石阶上，搀扶了起来。

  “兴霸。”

  他看着甘宁那双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

  “黄祖之事，从今往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再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你背上的荆条，我替你，取下。”

  “你犯下的‘罪’，我刘备，替你担了。”

  “从今往后，”刘备紧紧地握着甘宁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声音洪亮如钟，“你，甘兴霸！便是我刘备的兄弟！是我帐下的大将！”

  “你的刀，你的枪，你的忠义，你的手段！”

  “都给我，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用到，那长江之上，去对付江东的虎狼！”

  “用到，那北方的战场之上，去对付那篡汉的国贼！”

  “你，可愿意？！”

  甘宁看着他，看着这个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愿意为他，承担下所有罪责的刘皇叔。

  那颗早已被江水和风霜，磨砺得比石头还硬的心。

  在这一刻，彻底地，融化了。

  他猛地挣脱了刘备的手双膝一软，再一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负荆请罪”。

  而是，心悦诚服的拜主之礼。

  “主公！”

  “宁，此生此世！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刘备听完没有再说话，只是上前，用双手，将甘宁的胳膊，牢牢扶住，让他站直了身子。

  “地上凉。”刘备松开手，这才转身，对着廊下的关羽和张飞。

  “翼德，吩咐后厨，备上最好的酒菜。今夜，我要为兴霸接风洗尘。”

  张飞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对上刘备的眼神，最后只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大哥。”

  关羽则一言不发，对着刘备，将手一拱，算是领了命令，便转身入了后堂。

  刘备这才又回过头看着甘宁。

  “你那数百名弟兄，明日一早，便叫他们入城。我拨给你一个单独的营盘，粮草兵甲，一应俱全。人，还由你带着。”

  “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便是我刘备的兵。”

  甘宁没有再跪下，也没有再说那些效忠的话，只是挺直了腰背，对着刘备，将双拳一抱，深深地弯下了腰。

  “宁，代我那数百弟兄，谢主公活命之恩！”

  月光洒下，照在他背上那些交错的伤痕上，像是刻上了一道新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