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此人，猛虎也

  “他却不知，那火酒之烈，早已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那酒魄，日复一日，如无形之刀，慢慢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先是眼目，再是肝脾，最后，直入心脉，攻其神智。”

  “故而，他先是眼目昏花，再是腹痛如绞，而后神志不清疯言疯语。待到那火酒之毒积重难返，彻底攻心。便是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他的性命了。”

  “府中所有郎中，都验不出毒。因为，那本就不是毒。那是，酒。”

  “是那老匹夫自己把自己，一杯一杯地喝死的。”

  甘宁说完，整个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飞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看着甘宁，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戎马半生杀人无数。

  可他杀人，靠的是手里这杆丈八蛇矛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取人性命。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杀人于无形，又如此阴狠毒辣的手段！

  关羽的脸色也彻底变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丹凤眼，此刻完全睁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阴险！卑劣！”他手握刀柄，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此等手段，与豺狼何异？！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行光明磊落之事！汝，不配为将！”

  若是换了寻常人，恐怕早已被这股气势，吓得肝胆俱裂。

  可甘宁却依旧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去看关羽，也没有去看张飞。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刘备。

  他看着刘备，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德的眼睛，此刻，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前程，自己的荣辱。

  全在眼前这个，织席贩履出身的中山靖王之后，一念之间。

  良久。

  刘备终于动了，缓缓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甘宁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甘宁背上那触目惊心的荆条，也没有去看他额头上，那磕出来的血迹。

  他只是蹲下了身子，与跪在地上的甘宁平视。

  然后，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用自己的袖子，轻轻地擦去了甘宁额头上的，那点血污和尘土。

  动作，很轻。

  也很柔。

  就像一个兄长，在为自己犯了错的弟弟拂去身上的灰尘。

  “兴霸。”

  刘备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和。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

  “你选了，最险，也最绝的一种。”

  “此事，若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泄露出去。你，便是千夫所指，万劫不复。”

  “你，怕吗？”

  甘宁看着近在咫尺的刘备，猛地再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宁，不怕！”

  “宁，只怕，明珠暗投，一身本领，埋没于庸碌之辈手中！只怕，此生再无机会，得遇明主，建功立业！”

  “宁，杀黄祖，非为一己之私！”

  “一为，皇叔扫清障碍！这江夏之地，本就该是皇叔这等英雄，大展宏图之所！”

  “二为，替天行道！黄祖此人，性情暴虐，克扣兵饷，残害忠良！其麾下将士，早已是怨声载道！此贼不死，江夏，永无宁日！”

  “三为！”甘宁猛地抬起头，那双桀骜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为宁自己！为我麾下那数百名，愿意追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求一个，出路！”

  “宁，今日，提黄祖之头，献于皇叔帐下！不求封赏，不求官爵！”

  “只求，皇叔能给宁，也给我那些兄弟，一个，堂堂正正，为人效命的机会！”

  “宁，甘为皇叔帐下，一走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说完，再次，以头抢地

  刘备看着他，沉默了。

  书房的廊下，关羽和张飞，也沉默了。

  张飞脸上的暴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虽然鲁直，但他不傻。

  他听得出来，甘宁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

  这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被埋没了太久，渴望得到认可，渴望建功立业的，枭雄！

  而关羽那紧握着刀柄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他依旧不齿甘宁的手段。

  但他，却无法不动容于，甘宁此刻，所表现出来的那股子，知恩图报的，决绝。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个“知己”，甘宁在黄祖那里，没有得到。

  所以，他今天是来找刘备的，用黄祖的命和他自己的命，来赌一个光明的未来。

  刘备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德和温和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数日前，在新野城头，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塞给他一封信时的情景。

  “老板，这封信，你绝对不能打开看！一个字都不能看！”

  “你找到他之后，就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这封信，就是一张……驯虎的说明书。”

  当时，他心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林墨白的信任，他还是照做了。

  他找到了甘宁，将那封信，原封不动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记得，甘宁在看完那封信后，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才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烧成了灰烬。

  然后，对着自己，行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大礼。

  当时，刘备还不明白。

  可现在，他全明白了。

  那封信里，写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招揽的言辞，也不是什么许诺的官爵。

  那里面，写的就是那个，用“火酒”杀人于无形的，恶魔般的方法！

  林墨白，那个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家伙，他根本就不是在“建议”甘宁来投奔。

  他是在递刀子！

  他将一把，最锋利，最隐蔽，也最致命的刀子，递到了甘宁的手里。

  然后，他就那么，不发一言地，站在旁边看着。

  看甘宁敢不敢，用这把刀去杀了那个，挡在他前路上，也挡在刘备前路上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