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我食汉禄，当为子民

  那汉子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才慢慢地停了下来，趴在地上，整个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

  他的妻子，也早已是泪流满面，抱着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无声地饮泣。

  刘备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他们。

  过了许久，那汉子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手里的钱袋，而是对着刘备，就要磕头。

  刘备一把扶住了他。

  “使不得，使不得。”

  那汉子却执拗地，想要挣脱。

  “恩人……恩人大恩大德……草民……草民无以为报……”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不是什么恩人。”刘备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我食汉禄，穿汉衣。你们，是我大汉的子民。子民有难，我这个当官的，出手相助，是分内之事。当不得一个‘恩’字。”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转身，便走回了营地。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那家人的姓名，也没有说过自己是谁。

  那一家三口，跪在原地，看着刘备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起身。

  ……

  夜，更深了。

  营地里，篝火渐渐地熄了下去，只剩下一些明灭不定的余烬。

  除了负责守夜的亲兵，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或者说，是躺下了。

  林墨白知道，今天晚上，能睡着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他没有回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帐篷。

  他嫌里面太闷。

  他一个人，走到了营地外，那片空旷的草地上。

  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地方，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春夜的草地，还有些凉，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很多。

  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打碎了的钻石，洒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

  没有工业污染，没有城市灯火。

  这个时代的星空，干净得，像一水洗过。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条横贯天际的，壮丽的银河。

  他甚至能，用肉眼，分辨出牛郎星和织女星。

  很美。

  美得，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又像是想要，遮住什么。

  他试着，用自己那小小的手掌，去遮住那片璀璨的星空。

  可他发现，他遮不住。

  无论他怎么努力，总有更多的星光，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

  就像这个世道。

  他觉得自己，看清了一些东西。

  可他看到的越多，就发现，自己看不清的，更多。

  “人啊，活得太明白了，累。活得太糊涂了，死。”

  他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一句。

  “墨白哥，你……你在这里呀。”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墨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是诸葛均。

  这个半大的小子，抱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没睡？”林墨白放下手，问道。

  “我……我睡不着。”诸葛均在他身边坐下，把被子铺开，一半盖在自己身上，一半，很体贴地，盖在了林墨白的身上。

  “兄长他……他好像也没睡。”

  “嗯。”林墨白应了一声。

  “墨白哥，”诸葛均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地问道，“今天……今天那些人，他们……他们以后，都会那样吗？”

  他说的，是那些流民，是那个死去的老人，是那个被插上草标的小女孩。

  这些景象，对一个从小生活在卧龙岗那个世外桃源里的少年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林墨白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告诉他，以后，还会更惨？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不是诗，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想了想，反问道：“小均，你怕吗？”

  “我……”诸葛均愣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怕就对了。”林墨白看着天上的星星，淡淡地说道，“人，只有知道怕了，才会想办法，让自己，变得不怕。”

  “怎么……才能变得不怕？”

  “变强。”

  林墨白说出了两个最简单的字。

  “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变得比这个吃人的世道，还要强。”

  “到时候，就不是你怕它了。”

  “是它，怕你。”

  诸葛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墨白哥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墨白哥，”他又换了个话题，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等到了新野，是不是……是不是就有很多好吃的了？”

  “嗯。”

  “是不是……就能天天看到兵马操练了？”

  “嗯。”

  “那……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你学……学使枪啊？”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很显然，林墨白白天在樊城街头那威风凛凛的样子，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林墨白一听这话，头都大了。

  教你使枪？

  我自己都不会使呢。全靠身体本能。

  我教你什么？

  教你怎么把枪捅出去吗？

  “小孩子家家，学什么打打杀杀的。”他敷衍道，“好好跟着你哥读书，才是正经事。”

  “可是……可是兄长说，大丈夫，当文武双全。”诸葛均不服气地说道。

  “你哥那是忽悠人的。”林墨白撇了撇嘴，“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我都打不过。”

  “那不一样！兄长他……他用的是脑子！”

  “行行行，你哥最厉害行了吧。”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聊着聊着，诸葛均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

  到底是孩子，熬不住夜。

  没过多久，他的脑袋一歪，就靠在林墨白的肩膀上，睡着了。

  林墨白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这小子靠得更舒服一点。

  又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

  夜风，吹过。

  带着几分凉意。

  ……

  天，是泛着一层鱼肚白的时候亮的。

  没有鸡鸣。

  叫醒营地里所有人的，是远处流民营地里，又一次因为争抢施粥而爆发的，绝望的骚动。

  刘备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的清醒。

  “传令下去。”他对着身边的亲兵都尉简雍说道，“将我们车上所有的军粮，都拿出来。就在这里，再设一个粥棚。”

  “主公，不可！”简雍大惊失色，“这些是我们未来半个月的口粮！若是都给了他们，我们到了新野，吃什么？”

  “我们到了新野，总有办法。”刘备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们若是现在吃不上，就再也走不到新野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熬粥的时候，多放米，熬得稠一些。”

  “让老人和孩子，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