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人间炼狱，千里饿殍

  林墨白骑在关羽的另一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脸上的那股子懒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衣服，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就是一些烂麻布条，胡乱地裹在身上。

  有的地方，还露着青紫色的、被冻伤的皮肤。

  很多人，没有鞋。

  他们就那么赤着脚，走在早春时节，还带着寒气的泥地上。

  脚底板，又黑又厚，布满了裂开的血口和磨出的老茧。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既不哭，也不笑。

  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疲惫和绝望。

  眼神是空的，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行李。

  一个男人，手里拄着一根树枝，那可能就是他唯一的工具。

  另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棍，棍子上，用草绳拴着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那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一个女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什么东西。

  林墨白一开始以为是包袱，直到他听到了一声猫叫般虚弱的哭声，才意识到，那……那是个婴儿。

  那个女人，自己饿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却还在下意识地，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整个队伍，死气沉沉。

  听不到交谈声，听不到叫骂声。

  只能听到，那沉重的、拖着脚走路的“沙沙”声。

  偶尔，会夹杂着几声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喊，或是老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妪。

  那老妪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少年就停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喘口气，然后再继续走。

  还有些人，走不动了。

  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了路边。

  他们不说话，也不向路过的人求救。

  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这股灰色的人流，从自己身边，慢慢地淌过。

  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或者说，是在等待着，死亡。

  车厢里。

  刘备也掀开了车帘，看着窗外这幅景象，那张总是挂着仁德微笑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笑意。

  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

  “孔明……”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这都是我大汉的子民啊。”

  诸葛亮坐在他对面，神色也很凝重。

  “主公，去岁北方大旱，又有蝗灾。曹操为了备战，横征暴索，加之官吏盘剥。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背井离乡，南下逃难，想来相对安稳的荆州，讨一口活路。”

  “这就是……活路？”刘备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诸葛亮沉默了。

  是啊。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活路。

  一条，通往未知，也可能是通往死亡的路。

  “停车。”刘备突然说道。

  “大哥？”车外的关羽，回头问道。

  “停车！”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刘备不顾诸葛亮的劝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走到路边，在一个正靠着树喘气的老者面前，蹲了下来。

  “老丈，”他用一种温和的声音，问道，“你们……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啊？”

  那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刘备半天，才认出，这是一个穿着锦缎衣服的“大人物”。

  他的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俺……俺们从……南阳……宛城那边来……”

  “去……去襄阳……听说……听说那边有活路……”

  “家……家里没粮了……地……地也荒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半天的气。

  刘备从怀中，摸出了几枚五铢钱，塞到了老者的手里。

  “老丈，拿去，买点吃的吧。”

  那老者看着手心里那几枚冰冷的铜钱，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流下了两行热泪。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竟然，就那么趴在地上，对着刘备，磕起了头。

  周围的流民，看到这一幕，也都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刘备，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

  队伍，只能用比走路还慢的速度继续前进。

  道路两旁，本该是农夫们忙着春耕的田野。

  可现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死寂。

  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就那么被抛荒着。

  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不到一头耕牛，看不到一个农夫。

  偶尔，能看到一些破败的村落。

  土墙倒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个秃子。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没有狗叫。

  “停一下。”

  林墨白突然勒住了马。

  “干嘛？”张飞不耐烦地问道。

  林墨白没有回答，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路边一个村落的村口走去。

  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树下，扔着几具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尸骨。

  骨头上，还挂着几缕破烂的布条。几只黑色的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歪着头，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妈的！”张飞一看到这景象，眼珠子都红了，一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土墙上，“这帮狗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关羽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到一具小一点的骸骨旁，看到旁边散落着一个用木头削成的小拨浪鼓。

  他那只握着青龙偃月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林墨白没有看那些尸骨，走到村里唯一一口水井旁，探头往里看了看。

  井，已经干了。

  井底，是一些黑乎乎的淤泥，和几只死老鼠。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

  “这里，已经没活人了。”

  ……

  又走了几十里路，天色将晚。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县城。

  城墙不高，看着也很破旧。

  但至少，有了人烟。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一股更加混乱、更加绝望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只见城门外，那片开阔的空地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至少有数千人。

  比他们刚才在路上看到的，还要多得多。

  这些人，全都像疯了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地挤着。

  那个方向，架着几口巨大的铁锅。

  锅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是官府设立的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