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诛心之言！（二）

  “不……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脑袋撞在了低矮的茅屋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指着林墨白，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咆哮道：“你……你胡说！一派胡言！蔡瑁他……他再不是东西，他也是荆州人！他也是士族！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卖主求荣、数典忘祖之事！”

  他不愿意相信。

  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林墨白看着他那副几近崩溃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

  自己这番话，对文聘这种传统的忠义之将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这等于是，把他毕生的信仰，都给打碎了。

  但他必须说。

  因为，这是历史的真相。

  也是唯一能，提前点醒文聘的，一剂猛药。

  “大哥，你先别激动，坐下，坐下。”林墨白站起身，扶着他，让他重新坐回了地上。

  他看着文聘那双失神的眼睛，没有再用那种激烈的言辞，而是换了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大哥，我有没有胡说，其实，你心里比我清楚。”

  “那蔡瑁，为人如何？那刘琮，心性如何？那朝中上下，风气如何？”

  “这些，你天天都看在眼里。”

  “我说的，不过是把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而已。”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我这个人，懒。懒得去想那些天下大事。”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混吃等死。”

  “我为什么，不留在你这？大哥你对我这么好，官也给了，权也许了。我留下来，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那个穷光蛋刘备，要强一百倍？”

  他看着文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我怕死。”

  “我怕，等到曹操大军打来的那一天，我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一群怂包，一起跪在地上，当了俘虏。”

  “我更怕，人家曹老板，得了荆州，心情一不好，觉得咱们这些降将，留着也是个麻烦。到时候，一声令下，把咱们，都给坑杀了。”

  “大哥，我不是吓唬你。这种事，曹老板在徐州，在官渡，可没少干。”

  “到时候，咱们俩，可能就得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了。”

  他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很直白，没有丝毫的夸张。

  但正是这份平静，才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文聘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害怕。

  而是，他发现，林墨白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

  因为，那很可能，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实！

  一个让他绝望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沉默了。

  彻底地沉默了。

  整个茅屋里，只剩下他那粗重的、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林墨白看着他，知道自己今天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该说的话，也已经说了。

  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去想，去消化了。

  “大哥，”他站起身将那坛已经喝了一半的酒，推到了文聘的面前，“话，我说完了。信不信，都在你。这酒，你慢慢喝。我……先出去了。”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那间低矮破败的茅屋。

  把空间，留给了那个正处在信仰崩塌边缘的，荆州大将。

  ……

  林墨白走出茅屋，感觉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冒险，也很出格的事。

  他一个无名小卒，去跟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预言未来的国运。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死一百次都够了。

  可他，还是说了。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为了报答文聘送他的那副铠甲。

  或许，是单纯地，不想看到这么一个纯粹的、值得尊敬的武将，最后落得一个身不由己、稀里糊涂投降的下场。

  又或许……

  他只是想，在自己被历史洪流彻底裹挟之前，试着，用自己这只小小的、来自后世的蝴蝶翅膀，去扇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改变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正想着，一个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诸葛亮没有问他，在屋里跟文聘都聊了些什么。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嗯。”林墨白点了点头。

  “去新野的路，不好走。”诸葛亮又说道，“路上，或许……还会有麻烦。”

  “有麻烦，解决了就是。”林墨白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长枪，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表情。

  “是啊。”诸葛亮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你在，确实……安心不少。”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

  谁也没有再说话。

  ……

  不知过了多久。

  茅屋的门，开了。

  文聘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苍白中透着一丝灰败。

  但他的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平静。

  他走到林墨白和诸葛亮的面前，对着两人，郑重地，一抱拳。

  “孔明贤侄，林兄弟。”

  “今日，多谢款待。”

  “军务在身，文某，告辞了。”说完，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转身，大步流星地，就朝着岗下走去。

  只是，那背影里多了一丝，林墨白从未见过的萧索和决绝。

  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然后，他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墨白。

  那眼神，无比的复杂。

  有感激，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嘱托。

  仿佛在说：兄弟，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后面的路，怎么走，我自己会看着办。

  一拉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尘土飞扬。

  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林墨白看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