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割席(二)
作者:爱吃猪手鸡爪汤的肖氏
……
不知过了多久,茅庐的门,又开了。
诸葛亮走了出来,眼眶也有些红,但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到林墨白站在院子里,对他招了招手。
“墨白,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烧点东西。”
诸葛亮领着他,走到了茅庐的后面。
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铜火盆。
诸葛亮从屋里,抱出了一个不小的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装得满满的,全都是一卷一卷的竹简和一封封用麻线捆扎好的书信。
“这些,都烧了。”他说道。
林墨白愣了一下:“烧了?这可都是书啊,多可惜。”
“留着,是祸患。”诸葛亮没有多做解释,自己先拿起一卷书信,解开麻线,将其丢进了火盆里。
干燥的信纸,一遇到火星,立刻就“呼”的一下,燃烧了起来,映红了诸葛亮的脸。
林墨白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问,蹲下身,也拿起一捆书信,准备往火里扔。
可就在他解开麻线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信封上的落款。
——“兄,瑾,谨封。”
诸葛瑾!
林墨白的心,猛地就是一跳。
他没记错的话……
诸葛亮的亲哥哥,诸葛瑾,字子瑜。
好像……好像是在江东,投奔了孙权吧!而且,还身居高位!
他下意识地,就打开了那封信。
诸葛亮看到了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烧着手里的信。
林墨白将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温润平和,自有一股谦谦君子之风。
信上的内容,也并没有什么机密大事。
“吾弟孔明:
见字如面。
日前寄回之束脩(学费、生活费),为兄已收到。你在隆中,一切可好?小均学业,有无长进?弟媳贤淑,家中诸事,想必无需你我操心。
然,弟独居南阳,身边无亲长照拂,为兄,终是放心不下。春日风寒,切记添衣。读书伤神,莫要熬夜。家中若有短缺,务必来信告知,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和家人。
江东近日,风平浪静。主公(孙权)年轻有为,励精图治,颇有乃父乃兄之风。帐下文武,亦多俊杰。为兄在此,一切安好,勿念。
只是,每逢夜深人静,常思南阳故里,常念我弟与幼弟。不知何年何月,你我兄弟,方能再聚于一堂,共话桑麻。
言尽于此,不胜唏嘘。
兄,瑾,亲笔。”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另,随信附上江东新铸之五铢钱三百,虽不多,权当为弟与小均,添置春衫之用。”
一封很普通的家信。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谈及天下大事。
通篇,都是一个远在异乡的兄长,对自己两个弟弟,最琐碎、也最真切的关心。
他关心弟弟有没有钱花,关心弟弟有没有添衣服,关心弟弟的学业,关心弟弟的身体。
林墨白拿着那封信,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诸葛瑾的男人,在江东的某个深夜,在摇曳的烛光下,一笔一划,写下这封信时的情景。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一封封的家信,丢进火里。
那跳动的火焰,将那些充满了兄长关爱的字迹,一点一点地,吞噬,化为灰烬。
“为什么……要烧了?”林墨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诸葛亮头也不抬地说道,“从三日后起,我,是汉左将军府军师中郎将。而他,是江东讨虏将军麾下长史。”
“我们,各为其主。”
“以前,是兄弟。以后……”
他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是……敌人。”
林墨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火盆里,那些飞舞的灰烬。
原来,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投身于这个乱世,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仅仅是鲜血和生命。
还有……亲情。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将一箱子的书信,烧得一干二净。
烧完之后,诸葛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走回了茅庐。
林墨白跟了进去。
只见诸葛亮回到书案前,重新研墨,铺开了一卷崭新的竹简。
他提起了笔。
是要回信吗?
林墨白看着他。
只见诸葛亮悬着手腕,笔尖在竹简上方,停了许久,许久。
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那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连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想写什么?
告诉兄长,自己要出山了?
告诉兄长,自己选择了刘备,这个江东未来的敌人?
告诉兄长,从此以后,你我兄弟,恩断义绝,战场相见,不必留情?
这些话,他怎么写得出口?
“啪嗒。”
一滴水,滴落在空白的竹简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林墨白这才发现,诸葛亮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这个在刘备面前,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男人。
这个在关张面前,谈笑风生、智珠在握的男人。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墨白……”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你……你来写吧。”
“我?”林墨白一愣。
“嗯。”诸葛亮放下了笔,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疲惫。
“就……就按我说的写。”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在组织着语言,又仿佛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终于,他缓缓地,开口了。
“兄,子瑜:
弟,孔明,叩首。
见信,如唔。
数载未见,不知兄长近来安好?
江东水暖,春日风光,想必胜于南阳。
弟,一切安好,勿念。
小均顽劣,然学业尚可。弟媳亦贤惠,家中无虞。
只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只是,弟……已有他志。
汉室倾颓,奸贼当道,生灵涂炭,社稷无光。
弟……不才,学艺十年,不敢忘苍生之苦。
今,幸遇明主。
其人,仁德播于四海,其志,存续汉室炎刘。
弟,愿以残躯,许之。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自今日起,弟……不再是隆中一农夫。
兄在江东,弟在汉南。
你我兄弟,分侍二主,各尽其忠。
他日若于沙场相见……
兄,是东吴之臣。
弟,是汉室之将。
你我之间,唯有……公与义。
再无……私与情。
弟……不孝。
无法再侍奉兄长。
唯愿兄长,在江东,前程似锦,多多保重。
弟,孔明……
泣血,再拜。”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