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割席（一）

  临走前，刘备还再三叮嘱，说已经命人回新野准备府邸，三日之后，定会亲率车马，前来迎接“先生”与“壮士”出山。那态度，恭敬得就差没把两人当成祖宗给供起来了。

  林墨白跟在诸葛亮屁股后面，把这三尊大神送到了岗下。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演完了一场八十集的大型古装连续剧，身心俱疲。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腿都有点软。

  “糊弄？”诸葛亮转过头，看着他，似笑非笑，“我看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又是嗜睡，又是嘴刁，还怕死。墨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等‘急智’？”

  “嘿嘿，那不是被你们逼的嘛。”林墨白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再说了，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我的人生理想，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歪理邪说。”诸葛亮轻哼一声，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那已经变成三个小黑点的刘备一行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走吧，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林墨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诸葛亮说的“准备”，恐怕不仅仅是收拾行李那么简单。

  ……

  当天晚上，黄月英又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饭桌上的气氛，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温馨。

  一种淡淡的、名为“离别”的愁绪，笼罩在小小的茅庐里。

  诸葛均还小，不太懂这些。

  只是很兴奋，因为他马上就要跟着兄长和墨白哥，去新野那样的大城里生活了，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

  而诸葛亮和黄月英之间，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两人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偶尔，黄月英会给诸葛亮夹一筷子菜，诸葛亮也会很自然地吃下。

  但他们的眼神，却很少交汇。

  林墨白坐在旁边，感觉自己碗里的饭，都变得有些不是滋味了。

  对于这对感情极好的夫妻来说，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漫长又不知归期的分别。

  诸葛亮此去，名为“出山辅主”，实则是投身于一个随时可能覆灭的漩涡之中。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而黄月英，作为他的妻子，却不能跟随。

  她需要留守在襄阳的娘家，黄家在荆州根基深厚，有她在，也算是给诸葛亮留下了一条后路和信息来源。

  饭后，诸葛均被黄月英打发去温习功课。

  茅庐里，油灯的火苗，静静地跳动着。

  黄月英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不想打破这屋里的宁静。

  “阿丑，”诸葛亮看着妻子的背影，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明日一早，你就先回襄阳吧。”

  黄月英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急？”

  “嗯。”诸葛亮点了点头，“我既已答应主公，三日后便要启程前往新野。此去，军务繁忙，前路凶险，不知何日才能再回。你留在此地，我……不放心。”

  黄月英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继续收拾着。

  “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和……和小均？”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有墨白在，你放心。”诸葛亮看了一眼林墨白，“他虽懒散，却是个可靠之人。小均跟着他，不会有事。”

  林墨白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合着我不仅是保镖，还得兼职当保姆？

  黄月英收拾完了碗筷，用布巾擦了擦手，转过身，走到诸葛亮的面前，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

  “夫君，”她轻声说道，“此去，万事……万事小心。莫要逞强，凡事多听听……多听听林兄的意见。保重身体，按时吃饭。”

  她没有说那些“建功立业”、“名扬天下”的豪言壮语。

  她说的，只是一个妻子，对即将远行的丈夫，最朴实、也最真切的叮嘱。

  “我省得。”诸葛亮伸出手，想去抚摸妻子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墨白，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黄月英说道：“阿丑，还有一事，你要切记。”

  “夫君请讲。”

  “我走之后，”诸葛亮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你在外人面前，尽量……尽量少提起我。就当，你我还是如往常一般，分居两地。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也……也尽量，少来寻我。”

  这话一出，别说是黄月英了，就连林墨白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划清界限？

  “为什么？”黄月英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因为，”诸葛亮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不舍，但他还是狠下心，说了下去，“我此番，乃是逆势而行。曹操势大，主公势弱，此去，九死一生。我不能……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了你，连累了岳父，连累了整个黄家。”

  “我若成，则功名与你共享。我若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若败，你我之间，便无半点瓜葛。你……另寻良人，安度余生便可。”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茅庐里，响了起来。

  黄月英，这个素来温婉贤淑的女子，竟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诸葛亮一巴掌。

  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流下来。

  “诸葛亮！”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着自己的丈夫。

  “你当我是什么人？是贪慕你富贵，畏惧你贫贱的俗物吗？我黄月英，自嫁你之日起，便是你诸葛家的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你可败，可死！但我，绝不独活！”

  她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柔弱的身躯里，此刻爆发出的，是一种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动容的刚烈和决绝。

  林墨白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诸葛亮会选择这个女人。

  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他们的骨子里，都藏着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和疯狂。

  诸葛亮捂着自己那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妻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骄傲。

  他上前一步，不再有任何顾忌，一把就将妻子，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阿丑……是我错了。是我，配不上你。”

  “你没错……你只是……太傻了。”

  黄月英的泪水，终于决堤，浸湿了丈夫的衣襟。

  ……

  林墨白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该死的狗粮给撑死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茅庐。

  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把空间，留给这对即将分别的苦命鸳鸯。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自己以前把匡扶汉室、建功立业，当成是一场“游戏”，这种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和可笑。

  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那不是游戏。

  那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命运。

  是需要用离别、用鲜血、甚至用生命，去践行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