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一拳识英雄

  文聘的眼中，那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拳头，就像一座迎面撞来的山。

  他能清楚地听到拳头划破空气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呼啸声。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肤，都被那股凌厉的拳风给吹得微微变形。

  完了！

  这是文聘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他戎马半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但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无力和绝望。

  对方的速度、时机的把握、招式的转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刀法，在这个怪物面前，就像是三岁孩童的玩闹。

  他已经放弃了抵抗，甚至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准备硬挨这足以让他重伤垂死的一拳。

  然而，预想中那石破天惊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啪。”

  一声轻响。

  一只手掌，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贴在了他的胸甲上。那感觉，不像是一记重拳，倒像是一个朋友在跟他打招呼。

  文聘愕然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林墨白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手掌。而林墨白本人，则因为这个强行变招的动作，导致下盘不稳，整个人像是脚下拌蒜了一样，踉跄着向前扑来。

  “哎哟！”

  林墨白怪叫一声，整个人都“挂”在了文聘的身上。

  文聘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两人以一种极其诡異和亲密的姿势，定格在了校场的中央。

  校场四周，那数百名围观的士兵，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张大嘴巴的表情，一动不动。

  他们看到了什么？

  方才还打得天崩地裂、刀光枪影的两个人，怎么……怎么突然就抱在了一处？

  这情形的转变，也太快了点吧！

  “孙仁”也看傻了。他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以为林墨白真的要一拳把荆州名将给当场打废了。

  可这算怎么回事？

  生死相搏，突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只有诸葛亮，轻轻地摇着羽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看得清清楚楚，在最后一刻，林墨白那看似踉跄的动作，其实是强行将全身的爆发力给卸掉了。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实则是将千钧之力，化于无形。

  这份对力道的掌控，远比单纯的爆发力，更加恐怖。

  场中，最懵的还是两位当事人。

  文聘低着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一脸“哎哟喂，我脚崴了”的无辜表情的林墨-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杀气。

  那贴在自己胸口的手掌，也只是温热，没有丝毫力道。

  刚才那致命的一拳，就像是一场幻觉。

  “那个……将军，失礼了。”林墨白率先打破了沉默，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脚踝，一边从文聘身上爬了下来，脸上满是尴尬，“方才脚下不稳，没能站住，未曾撞到将军吧？”

  脚下不稳？

  听到这个解释，文聘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你管刚才那种足以锁定胜局、石破天惊的贴身猛靠，叫做“脚下不稳”？

  这话去说与鬼听，鬼都不会信！

  他是什么人？

  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他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对方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主动收手了。

  而且，还用一种如此拙劣、如此……周全的方式，为自己保全了颜面。

  他没有当众击败自己，而是用一个“意外”，来结束了这场切磋。

  想通了这一点，文聘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技不如人的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武将最重什么？颜面！

  林墨白若是当着他数百名部下的面，一拳将他击倒，那他文聘以后在军中，还如何立足？

  此人，不仅武艺高得深不可测，这份行事的分寸，更是拿捏到了极致！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扶着腰、一个劲儿喊“老了老了，筋骨不活泛了”的年轻人，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个什么无名之辈？

  这分明是个游戏人间、深藏不露的奇人！

  “林……林壮士。”文聘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干涩和客气，“足下脚踝无碍吧？”

  “无碍，无碍，老毛病了，一遇阴湿就容易扭到。”林墨白胡乱摆着手，“哎呀，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将军神威，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认输，我认输了！”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文聘连连作揖，那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活像一个真心实意甘拜下风的晚辈。

  周围的士兵们，也都回过神来了。虽然他们看不懂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门道，但最后的结果他们是看明白了：那个外来的汉子脚下打滑，自己认输了，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整个校场，都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文聘听着部下们的欢呼，一张老脸却涨得通红。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

  这哪里是他赢了？

  分明是对方里子面子都占了，还顺手卖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走到林墨白面前，对着他，郑重地、深深地一抱拳。

  “林壮士，今日一战，文某……心服口服！”

  他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林墨白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扶住他：“哎，将军这是何意？在下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哪里是将军的对手。若非运气好，前几招侥幸占了先机，早就被将军一刀劈成两半了。”

  他越是这么谦虚，文聘心里就越是敬佩。

  高人！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行事之风！

  “好了好了，”诸葛亮适时地走了上来，打着圆场，“今日切磋，两位都是点到为止，尽显大将之风。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文叔父，我等腹中，可是早已空空如也了啊。”

  他这话，算是彻底给这场比试画上了一个句号。

  “对对对！看我这记性！”文聘如梦初醒，他一把握住林墨白的手，那热情劲儿，就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重逢似的，“走走走！林壮士，还有孔明贤侄，孙公子！今日我做东，定要与三位，痛饮一番！”

  他拉着林墨白，大步就朝着帅帐旁的偏厅走去，那态度，比之前不知要热情多少倍。

  林墨白感受着文聘那铁钳一样的大手，感受着他手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吃食，应该是稳了。

  ……

  军中的宴席，没有地方上的那么多繁文缛节，但却别有一番风味。

  偏厅里，一张巨大的方桌上，摆满了大盆大碗的菜肴。

  烤得焦黄流油的全羊，用大盆装着的酱牛肉，清炖的猪肘子，还有各种时令的菜蔬，虽然做法粗犷，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酒，也是用大坛子装着的军中浊酒，虽然辛辣，但后劲十足。

  林墨白一看到这阵仗，眼睛都直了。

  只觉得腹中那点酒意化作了无尽的馋虫，勾得他口水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