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君臣之道，如履薄冰

  走出长春宫，周静瑶还心有余悸，小脸煞白。

  姜岁欢却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

  她早知道此行必有蹊跷，特意穿了袖口宽大的衣裳，方才扶纯婕妤时，指尖早已藏好的些许香粉，顺势抹在了对方袖口内侧。

  纯婕妤想栽赃她，她就让这脏东西物归原主！

  回到府中，镇国公夫人听闻经过，连声道：“好！做得好！看她以后还敢兴风作浪！”

  夜里，姜岁欢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皇帝那番带着疲惫与孤寂的话语，以及提及父亲时那份懊悔，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深知父亲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重情义，也极固执。

  皇帝那道强行塞人进府的旨意，触碰了他的底线，不仅仅是臣子的底线，更是一位父亲、一个老友的底线。

  他的沉默，就是最强烈的抗议。

  姜岁欢心里明白，父亲这是在为她感到愤怒和委屈。

  可她也更清楚，与一国之君、尤其是与一个已经意识到错误并试图挽回的君王持续僵持，绝非明智之举。

  君臣离心，最终受损的，不仅是君臣之情，更是朝局稳定，甚至可能波及家族。

  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了决断。

  次日一早，她便吩咐备车，说要回丞相府一趟。临行前，她想了想，又让人去秋水苑叫上了周静瑶。

  周静瑶听闻少夫人要带她出门，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匆忙收拾妥当赶来。

  马车上，姜岁欢看着对面坐得端端正正、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的周静瑶，开口道：“待会儿到了府里，你就在花厅等我，不必拘束。”

  “是，世子妃。”周静瑶小声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少夫人，您……您带我去，是有什么吩咐吗？”

  姜岁欢看着她那双清澈中带着不安的眼睛，忽然觉得，带上她或许并非临时起意。

  这个姑娘的存在，本身就是那道旨意最直接的证明，也是打破父亲与皇帝之间坚冰的一个契机。

  “没什么吩咐，”姜岁欢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让你出来走走，总闷在府里也不好。”

  到了丞相府，姜夫人见到女儿回来，自是欢喜，又看到跟在身后的周静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亲切地招呼着。

  姜岁欢与母亲说了会儿话，便道：“母亲，我去书房看看父亲。”

  姜夫人会意地点点头，拉着周静瑶的手道：“好孩子，我陪你去园子里逛逛，看看新开的荷花。”

  支开了周静瑶，姜岁欢独自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敲了门，里面传来姜丞相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只见父亲正站在书案前练字，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没能逃过姜岁欢的眼睛。

  “父亲。”姜岁欢轻声唤道。

  姜丞相抬起头，见到女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岁欢来了。”他放下笔，“今日怎么得空回来？”

  “想父亲母亲了，便回来看看。”姜岁欢走到书案旁，看着父亲刚写下的字，笔力虬劲，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锋芒。她沉默片刻，直接切入正题，“父亲，昨日女儿进宫了。”

  姜丞相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姜岁欢继续道，“陛下……单独留女儿说了会儿话。”她将皇帝那番关于孤家寡人、不想失去唯一朋友的言语，以及那份真切的懊悔，缓缓道来。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叙述。

  姜丞相静静地听着，面色无波，直到姜岁欢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姜丞相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陛下……他终究还是说了。”

  “父亲，”姜岁欢走到父亲身边，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中酸涩，“女儿知道，您是在为我抱不平，心里憋着气。女儿……很感激父亲。”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静而清醒，“可是父亲，与君王置气，尤其是与一个已经低头认错的君王持续冷战，绝非良策。

  陛下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本就孤独，若连您这个唯一的老友也彻底离心，且不说朝局如何，女儿只怕……只怕陛下心中那点愧疚耗尽之后，剩下的，便是帝王的猜忌和疏远了。届时，于公于私，于姜家，于萧家，都非幸事。”

  姜丞相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他没想到，女儿看得如此透彻。

  他确实在生气，气皇帝不念旧情，如此委屈他的女儿。

  可他也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

  君臣之道，如履薄冰。

  “为父……并非不明事理。”姜丞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只是每每想到你受的委屈，这心里……”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父亲的维护，女儿铭记于心。”姜岁欢握住父亲的手，“但女儿已经长大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您看，那位周姑娘，在府里也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陛下既然已经处置了纯婕妤，表明了态度，父亲又何不借这个台阶下来？

  难道真要为了此事，与陛下几十年的情分，生出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吗？”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轻声道：“陛下需要您这个朋友，朝廷也需要您这位肱骨之臣。

  女儿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让父亲陷入两难的境地，更不愿看到您和陛下……真的走到那一步。”

  姜丞相凝视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和坚韧，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女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时时护在羽翼下的娇花，而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反过来为他权衡利弊了。

  他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为父……明白了。”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姜夫人带着周静瑶过来了。

  姜夫人笑道：“老爷，静瑶这孩子听说您书法一绝，非要来瞻仰瞻仰，我拗不过她，便带她来了。”

  周静瑶怯生生地跟在姜夫人身后，手里还捧着一碟刚做好的糕点，小声道：“静瑶……静瑶做了些点心，不知合不合丞相大人口味……”

  姜丞相的目光落在周静瑶身上，这个被硬塞进女儿府中的“侧夫人”，此刻看起来如此局促不安，眼神纯净，毫无攻击性。

  他瞬间明白了女儿的用意，带着这个“证据”前来，既是表明她真的不计较了，也是在告诉他，局面已在掌控之中。

  他脸上的沉郁之色终于散去，露出一个真心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对周静瑶温和道：“有心了。过来坐吧。”

  看着父亲脸上重现的笑容，以及他对周静瑶和蔼的态度，姜岁欢知道，父亲的心结，算是解开了。

  她相信，用不了多久，父亲便会寻个合适的时机，与陛下恢复如初。

  离开丞相府时，姜岁欢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周静瑶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世子妃，丞相大人……人真好。”

  姜岁欢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嗯，我父亲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姜岁欢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家人同心，彼此理解扶持，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