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计划

  然而，谢奕修却先她一步松开了手，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失控的拥抱只是一扬幻觉。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月色下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感动完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裴轻窈被他噎了一下，刚酝酿起来的一点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回道，“谁感动了？我只是在想，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动不动就喜欢对人动手动脚。”

  谢奕修不置可否，只是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肩上落下的一片竹叶。

  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此刻冷硬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逞口舌之快，救不了宁阳。”他一针见血。

  裴轻窈瞬间被拉回现实，脸上的那点娇憨与恼怒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那要怎么办？我……我去求我爹？不，不行，我爹肯定会骂我胡闹。”她不得不面对现实的问题！

  “强行抗旨，是下下策。”谢奕修看着她那张惶惑不安的小脸，眸光微动，声音却依旧平稳。

  “不但救不了宁阳，还会将你自己，将整个裴家，甚至……宸贵妃和五皇子都拖下水。”

  宸贵妃是宁阳的生母，五皇子是她的同胞弟弟，都是陛下不甚在意的存在。

  一旦宁阳抗旨，他们母子，便是第一个被迁怒的对象。

  原来，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要凶险。她只是想救一个朋友，却牵一发而动全身。“那……那到底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真正的无助与恐慌。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有。”

  谢奕修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裴轻窈猛地抬头看着他。

  “唯一的办法，”谢奕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锐利。

  “就是让陈国使团自己，主动放弃这门亲事。”

  让陈国使团……主动放弃？

  裴轻窈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求娶大梁公主，稳固邦交，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釜底抽薪，方为上策。”谢奕修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缓缓道。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身份尊贵、品行端庄、能为陈国带来助力的公主。我们只需让他们相信，宁阳公主……并非良配。”

  裴轻窈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明日宫中设宴，为陈国使团接风洗尘，这是第一个机会。”谢奕修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看着她，眸光深邃得像一汪寒潭，“我们需要演一扬戏，一扬……让陈国使团对这门婚事，产生怀疑，甚至是厌恶的戏。”

  演戏？裴轻窈最喜欢看话本子里那些唱念做打的戏文了，可真要自己上扬，她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我……我能行吗？”她不自信地问。

  “你行。”谢奕修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触手生凉的云锦囊袋，递到她面前。

  那锦囊做工精致，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里面，是明日你要做的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

  “记住，按我说的做，分寸拿捏好，一步都不能错。”

  裴轻窈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囊，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不管里面是什么龙潭虎穴，为了宁阳，她都闯了！

  第二天裴轻窈马不停蹄地递了牌子入宫。

  她要去见宁阳。

  演戏，也需要对手的配合。

  至少，她要知道宁阳如今是何光景，是何心境。

  宁阳所住的朝晖宫，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宫门前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血色光芒，守门的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裴轻窈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还未走近正殿，就听见砸东西的碎裂声！

  殿门紧闭，可门前的廊下，却是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断裂的玉簪，被撕成布条的名贵画卷，还有几件被砸得不成样子的摆件……凌乱地散落一地。

  裴轻窈认得那件青釉莲花纹的瓶子，是宁阳最喜欢的，说是雨后天青色，最是好看。

  如今，却成了一地碎片。

  裴轻窈的心狠狠一揪，几步冲到殿前，用力地拍打着门扇。

  “宁阳！宁阳你开门！我是窈窈！”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公主殿下把自己锁在里面，谁也不见，已经一天了……”一旁的宫女颤着声音说。

  “我们……我们也不敢硬闯……”

  裴轻窈气急，后退两步，对着殿门就是一脚。她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自然是踹不开厚重的宫门的，可那巨大的声响，却让里面的人有了一丝反应。

  “滚！”

  一道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恨意。“都给我滚！”

  裴轻窈眼圈一红，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宁阳，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你再不开门，我就一直守在这里，不走了！”

  里面沉默了许久。

  久到裴轻窈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吱呀”一声，门闩被拉开。

  门，开了一道缝。

  裴轻窈连忙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内殿，像是被狂风席卷过一般。

  东倒西歪的紫檀木桌椅，被划破的纱帐，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满目疮痍。

  而那个往日里明媚张扬，如同烈日骄阳般的宁阳公主，此刻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

  她身上华贵的宫装被揉得皱巴巴的，发髻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沾满泪痕的脸颊上。

  往日里神采飞扬的杏眼，此刻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红得吓人，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是裴轻窈，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