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见

  她一开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地往下掉。

  裴轻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宁阳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在，我在这里。”

  怀里的人身体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

  “窈窈……”宁阳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压抑了一整天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她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不是货物……我不是可以拿来交易的东西……”

  “父皇说，这是我的宿命，是身为公主的荣耀……可我不要这样的荣耀！我不要！”

  “那个陈国三皇子…他们说他暴虐成性，府中已经折磨死了好几个侍妾……他们要我去送死……他们就是想让我去死……”

  裴轻窈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衫，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她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宁阳说的，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在那些男人的眼里，她们的幸福，她们的性命，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可以被牺牲的筹码。

  哭了许久，宁阳的声音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看着裴轻窈，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

  “窈窈，你听着。”

  “我宁可以死相抗，也绝不远嫁陈国，去做一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那眼神里的决绝与刚烈，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让裴轻窈的心都为之一颤。

  她知道，宁阳不是在说气话。

  她真的，会说到做到。

  裴轻窈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回抱住她，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坚定地说道：

  “你不会死，也用不着去和亲。”

  “宁阳，相信我。明日宫宴上，我们……一起反击！”

  空洞的眸子，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死死地抓着裴轻窈的手，反复确认道：“窈窈，你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可以反击？”

  “当然是真的。”裴轻窈回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坚定。

  “我们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要做就做那执刀之人！”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慌张又为难。

  “公主殿下，宁国公世子……贺世子求见。”

  一听贺凌云的名字！

  方才还靠在裴轻窈怀里脆弱不堪的公主，瞬间站了起来。

  “不见！”她嘶吼出声，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让他滚！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殿下息怒，贺世子他……他说有要事，一定要见您一面……”

  “要事？”宁阳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泪水。

  “他能有什么要事？是来看我如何被当成件礼物送去陈国吗？是来看我这个被他抛弃的女人有多狼狈吗？”

  “告诉他，让他滚！再不滚，我就叫禁卫把他打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随手抓起桌上唯一幸免于难的一只茶盏，狠狠地朝殿门的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

  青瓷茶盏在厚重的朱漆门板上撞得粉身碎骨，碎片四溅。

  殿外，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听到这声巨响和里面传来的话语时，身形剧烈地一晃。

  贺凌云就站在廊下，透着无尽的孤寂与落寞。

  他能想象得到，殿内的她，是何等的绝望与痛苦。

  而这份痛苦，他却是始作俑者之一。

  他猩红着眼，紧握的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心的万分之一。

  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想告诉她，他退婚，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是为了保护她，才不得不将她推开！

  可他不能。

  一旦说了，牵扯出的便是太皇太后，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只会将她，将整个宸贵妃一脉，都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宁阳！”

  “滚啊！”殿内的宁阳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不堪入耳的东西，再次崩溃大哭，“贺凌云！我恨你！你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门外人的心。

  裴轻窈看着好友，心中酸涩难当。良久，贺凌云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知道，此刻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仿佛要将它望穿，将里面那个他爱入骨髓的姑娘，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随即，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宁阳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软，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将脸埋在双膝间，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裴轻窈走过去，轻轻蹲在她身边。

  “你明明想见他，”她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又何必说那些话来伤他，也伤你自己？”

  宁阳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和不甘，“见了他又怎么样？窈窈，你告诉我，见了他又能改变什么？”

  她自嘲地勾起嘴角，泪水却滑稽地再次涌出，“要不是他当初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毅然决然地退了我们的婚事，我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要去和亲的地步？父皇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把我当成一个稳固邦交的棋子给舍了出去！”

  “是他不要我的！是他亲手把我推开的！”

  裴轻窈的心被这番话刺得生疼。

  她张了张嘴，很想告诉宁阳，贺凌云退婚，是为了不让你卷入镇国公府和太皇太后之间的争斗，是为了保护你啊！

  可她不能说。

  这是谢奕修千叮万嘱过的，在时机未到之前，这个秘密，足以致命。

  她只能将这口气憋回心里，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伸手将宁阳重新揽入怀中，“好了，不提他了。都过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