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丞相独苗被废了

  宋玄瑾立于殿中，声音清晰，将西北边关的军务、粮秣、边防工事、乃至与周边部族的微妙关系一一禀来。

  数据详实，条理分明，既有功绩也不避讳细微隐患，并提出了几条颇具见地的应对之策，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言语间没有丝毫居功自傲，反而将一切成果归于陛下威仪远播，姿态放得极低。

  一番奏对，堪称边将述职的典范。

  就连最初弹劾他的周正明，也微微颔首。

  殿内一时只剩宋玄瑾清朗的声音回荡。

  “西北情势大体如此，臣弟愚见，已悉数禀明皇兄。”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迎向龙椅的方向。

  那双凤眸深邃，只有臣子对君王的恭顺。

  “不知皇兄……可还满意？”

  众人不敢直视圣颜，却都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了什么。

  龙椅上，宋玄昭静默了一瞬，心中冷笑更甚。

  满意？宋玄瑾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他若说不满意，岂不是显得昏聩无知，苛待功臣？

  宋玄瑾此人心机手段无一不是顶尖。

  若说从前还有些许少年人的冲动，那么，如今他已经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宋玄昭看了他片刻，随即缓声道：“安王镇守西北，夙夜匪懈，于边关情势了若指掌，所陈之事，条理分明。只是，边关重任，系于安王一身。任何细微之处，都关乎国本，关乎数十万将士与边民安危。”

  他停顿了片刻，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望你始终谨记今日之言，不负先帝所托，亦不负朕与朝廷之信重。”

  言外之意，你所做的一切，朕都看着，你最好如你所说，毫无错漏，否则……

  这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朝臣互相对视一眼。

  所以，陛下还是对安王不满。

  宋玄瑾深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

  “臣弟，谨遵皇兄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圣恩。”

  明面上，兄友弟恭，君臣相得，一片和谐。

  两人目光于空中短暂相触，未及言语，已有暗流涌动。

  殿中气氛因安王之事稍定，御前太监正要上前一步，拉长调子准备宣布退朝。

  “陛下——！”

  一声悲怆的声音响起。

  只见文臣队列最前方，须发皆白的老丞相李牧，踉跄着扑出队列，竟直接跪倒在御阶之前，未等开口，已是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老臣有冤！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大臣们的心思再次活跃起来。

  李丞相是两朝元老，平素最重仪态风度，何曾有过如此失态之举？

  宋玄昭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来了。

  朕的好皇弟，朕倒要看看，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你要如何狡辩。

  是矢口否认，还是巧言令色？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之上，“李爱卿？何事竟至如此？快快平身，有话慢慢奏来。”

  李牧却不肯起来，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一双老眼布满血丝，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愤怒。

  “陛下！老臣幼子李源，他，他昨日在城南被奸人毒手殴打，重伤垂危！太医说……”李丞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化为泣血般的控诉，“说他腰肾尽碎，此生再不能人道，我李家这一支的香火，断了啊陛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满殿皆惊。

  “竟有此事？！”

  “在天子脚下，何人如此大胆妄为？”

  “李原？是那个有名的纨绔？哎，但这手段也太过狠毒！”

  宋玄昭的声音带着震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人行此凶残之事？！李爱卿，可知是何人所为？朕，定为你做主！”

  得到了皇帝的承诺，李牧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抬手，用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一旁静立未动，神色淡漠的安王宋玄瑾！

  “是他！陛下！就是安王殿下！”

  朝臣的目光全集中到了宋玄瑾身上。

  真是好大一个瓜啊！

  殴打朝廷重臣之子，还是如此残忍的手段。

  安王刚回京就跟李丞相对上，还把人家唯一的独苗苗给废了，难怪李丞相这么一个老奸巨猾的人竟然不顾体面的在御前告状。

  宋玄昭顺着李牧所指，看向宋玄瑾，“安王？李爱卿，此话可有凭据？”

  “陛下！”

  李牧言辞凿凿，“老臣起初也不敢相信！源儿昨日被家丁抬回时，只剩一口气，他对臣形容了那纵凶者的外貌。”

  他死死盯着宋玄瑾，“老臣原本还想，或许是有人冒充，毕竟安王殿下远在边关！可今日！今日朝堂之上，老臣亲眼见到了安王殿下！他通身的气度，与源儿所说分毫不差！不是他，还能有谁？！求陛下明察！严惩凶徒，以正国法！”

  李丞相再次重重磕下头去，伏地不起。

  宋玄昭微微挑眉，“安王，李丞相所言，你，有何解释？”

  宋玄瑾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急切，他甚至没有先看那悲愤欲绝的李丞相一眼，而是先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温润平和，“李丞相，请暂息雷霆之怒，保重身体要紧。”

  李丞相怒极反笑。

  保重？他都绝后了他该怎么保重！

  李丞相活了这一把年纪，早已经成了精。

  若仅仅是伤害了他的儿子，陛下定不会因为一个个小小的丞相之子跟安王对上。

  可若是将此事上升到动藐视皇权的高度，陛下就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将额头再次重重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安王殿下您权势滔天，便可以动用酷刑，废朝廷重臣之子吗？此例一开，律法形同虚设，百官人人自危！今日您可以越过陛下、越过三法司对老臣之子动用私刑，他日是否就能以此对待任何一位同僚？长此以往，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您安王的天下？”

  “陛下乃千古明君，最重法度纲常！安王您此举，视大景律法为何物？您将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置于何地？又将陛下至高无上的权威，置于何地啊？！”

  他句句不提私仇，字字皆为国事与皇权。

  意图将宋玄瑾置于法度与君权的对立面。

  把自己一个人的事上升到整个大景的事。

  宋玄昭跟宋玄瑾兄弟二人不睦，他是知道的，想必陛下也会乐意借他的手惩治宋玄瑾。

  而他，也得有宋玄昭撑腰才能为源儿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