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母女
作者:苟花花
王妃吴明雅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无奈地追随着在院门口来回踱步、不住张望的李嬷嬷。
那身影晃得她眼晕,终是忍不住放下书卷,扬声道:“嬷嬷,您这一圈一圈的,快把咱们院里的青砖都磨薄一层了,仔细腿走细了。”
李嬷嬷闻声,忙转身进来,脸上带着些讪讪的笑,顺手提起小茶壶给王妃续了杯热茶:“王妃就会打趣老奴。老奴这不是……这不是看看小郡主回来了没有嘛。”
王妃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唇角弯起一丝调笑的弧度:“怎么?童童才离了一晚上,嬷嬷就这般舍不得了?我瞧着,倒比我还挂心。”
李嬷嬷在王妃脚边惯常坐的小杌子上落了座,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切的失落:“小郡主自打养在咱们院里,难得不在咱们这儿安置,老奴这心里头,还真是不习惯。往常到了这个时辰,小郡主早该醒了,不拘是哭是笑,总归是满院子的人声气儿。如今这般静悄悄的,反倒让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王妃吹了吹茶沫,语气平和:“她去生母那里住一宿,春杏舍不得,多留她一会儿也是人之常情。再说,小孩子家家的,本就琐碎,擦洗换衣,哪一样不要费工夫?童童又是个主意大的,若是不顺心闹将起来,更是麻烦。”
李嬷嬷嘴唇嚅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垂下眼,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王妃瞧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明了,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嬷嬷是怕……童童见了亲娘,相处一宿,往后就跟春杏亲近,不跟我亲了,是不是?”
李嬷嬷没有吭声,但那紧抿的嘴角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已然说明了一切。
王妃倾过身,伸手搂住李嬷嬷略显佝偻的肩膀,将头靠了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嬷嬷,您把心放宽了。且不说童童如今还小,压根不记事。就算她将来大了,名分上,她总是要叫我一声‘母亲’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她若愿意亲近生母,那又有什么错处呢?那是十月怀胎、拼了性命才将她带到这世上的人,血脉相连,是天性使然。咱们何必去拦着?”
李嬷嬷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膝盖,声音有些哽咽:“是……是老奴小心眼了,想左了。您别怪老奴多嘴。”
“我怪您做什么?”王妃轻轻摇晃着李嬷嬷的身子,像小时候撒娇一般,“这府里,如今就她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随童童自己的心意便是。嬷嬷细想,若不是她平安落了地,后院里这些女人,哪个能逃得过那碗碗喝不尽、治不好病的苦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转为释然,“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何况,我冷眼瞧着,她现在啊,满心满眼就黏着爷,对旁人,包括春杏在内,都差着一层呢。比小时候那离了王爷就哭的劲儿,已是好带多了。”
李嬷嬷闻言,感慨道:“跟王爷亲好啊!王爷是有大本事的,又这般疼她,将来必定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她话锋一转,带着疼惜看向王妃,“说起来,小姐如今不也多靠着老爷撑腰么?老爷是明白人,有他挡着,夫人那边……总归是烦扰不到小姐跟前了。”
提到母亲,王妃脸上的柔和淡去了几分。自去年那场撕破脸的争执后,母亲便再未登过王府的门。年节时她回娘家送节礼,母亲竟特意将那位表妹唤到跟前,母女二人演了一出情深戏码给她看,话里话外说什么“这样品貌性情的姑娘,不知将来谁家有福气娶了去”。她当时听着,内心毫无波澜,只觉讽刺。王爷伤重未愈,王府内院如今是她说了算,只要她不愿意,任谁也别想把手伸进来。
后来萧沐霖出生,母亲倒是来了,言语间却依旧不死心,明里暗里劝她将表妹纳进府,又说“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终究隔着心,不会跟你一条肠子”。她当时便冷了脸,直接顶了回去,连孩子的面都没让母亲见。自那以后,她回娘家,多是寻父亲商议拼音推广、争取纳入新修字典等正事,刻意避开了与母亲相见。
端午送节礼时,母亲特意在半路拦住她,倒不再提纳妾之事,只说表妹已定了亲事,问她届时能否去给表妹添妆送喜。她虽诧异母亲竟如此快就将表妹打发了出去,却也没把话说死,只推说府中事务繁忙,尽量拨时间吧。
李嬷嬷觑着她神色黯淡下来,软声劝道:“小姐也莫要太过烦扰了。母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呢?夫人……夫人心里终究是爱您的,只是那性子,太过执拗要强了些。”
王妃俯下身,将头更亲密地靠在李嬷嬷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依赖:“她爱跟谁好就跟谁好去。我不管,我跟嬷嬷好。您是我的奶妈妈,从小疼我护我,在我心里,您也是妈妈。”
李嬷嬷眼眶一热,连忙拍着她的背,急声道:“哎呦我的小姐!可不敢这么说!老奴身份低贱,当不起您这般称呼,折煞老奴了,要折寿的!”
“呸呸呸!”王妃立刻抬起头,伸手去捂李嬷嬷的嘴,连声道,“快呸掉!不准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两人正依偎着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声,夹杂着奶娘、丫鬟们小心翼翼的哄劝声,以及一道格外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孩啼哭。
李嬷嬷瞬间忘了方才的伤感,猛地站起身,脸上笑开了花,迭声道:“回来了!回来了!是小郡主回来了!”
王妃也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将那被奶娘抱在怀里、正挥舞着小拳头哭闹的小小身影,勾勒得一清二楚。
王妃与李嬷嬷迎至院中,从奶娘手中接过哭得小脸通红的萧沐霖。王妃熟练地调整了下姿势,轻轻颠着怀里的分量,柔声问:“我们童童这是怎么了?一大早便这般大的火气?”
伺候的奶娘忙回话:“回王妃娘娘,原是春杏姨娘给小郡主做了个新奇玩意儿,是一本布做的小书。小郡主拿着玩得正高兴,不慎脱手掉在了地上。奴婢们怕沾了尘土,小郡主又爱往嘴里放,便没立刻捡还给她,小郡主这才不依了。”
“哦?布做的书?”王妃来了兴致,“拿来我瞧瞧,是什么稀罕物,让我们童童这般爱不释手。”
丫鬟小心翼翼地将那布书呈上。果然是用各色布块拼缝而成,针脚细密整齐,封面和封底还各缝了一个便于抓握的布环。内页不知哪一页,还缀着一条长长的、鼓鼓的尾巴。
原本还在抽噎的萧沐霖一见到那布书,立刻激动起来,小身子在王妃怀里使劲扭动,哼哼唧唧地伸出小手要去抓。那丫鬟见状,轻轻晃动布书,书页里竟发出了“哗啦哗啦”和细微的“沙沙”声响。
这声音如同某种指令,萧沐霖更加兴奋,手脚乱蹬,力道之大,险些让抱着她的王妃站立不稳。李嬷嬷赶紧上前一步,从旁扶住王妃。
王妃也不强求,抱着孩子快步走进东厢房,将她安置在炕上。她拿起那本布书,在萧沐霖面前轻轻晃动,发出诱人的声响。萧沐霖被逗得“嘎嘎”大笑,黑亮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本书。
王妃捏了捏书页,感觉里面鼓鼓囊囊的,问道:“这里边塞了什么?”
奶娘答道:“春杏姨娘在里边塞了些揉皱的油纸团,还有少许红豆。”
果然王妃一捏能听到纸团沙沙响也能捏到里面小粒的豆子。
王妃不禁赞叹:“春杏真是好巧思!这般有趣又稳妥的玩意儿,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奶娘笑着解释:“姨娘说,这布都是用蔬果汁子染的,不怕小郡主放嘴里啃咬。里边塞了东西,捏着、拿着会发出声响,小郡主觉得新奇,正适合她现在这爱抓东西、对声音新奇的时候。”
而这布书的诞生,则要追溯到今早那场兵荒马乱。
萧沐霖清晨那声响彻云霄的啼哭,不管江明珠是真心想安抚,还是为了在奶娘丫鬟面前演一出“母女连心”的戏码,她总归是凑上前去表示了关心。谁知,萧沐霖眼疾手快,趁她俯身之际,一把就薅住了她披散未束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拽——
真疼啊!
江明珠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头皮像被生生扯掉一块,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磕,直接提前拜年。她想让这小祖宗松手,奈何头发被死死攥住,视线受阻,根本看不清该掰哪里。若是强行起身,萧沐霖攥得极紧,这一把头发生扯下来,无异于受一场酷刑。
幸好奶娘经验丰富,赶紧上前,小心地一根根掰开萧沐霖的手指,将江明珠的头发解救出来。而萧沐霖竟还要把拽下来的那几根头发往嘴里塞,奶娘又手忙脚乱地去抢。
待到风波平息,江明珠已是披头散发,衣衫凌乱,额角沁着冷汗,晕头转向地瘫坐在炕上,活像个刚经历了一场恶斗的疯女人。疏影赶紧上前,替她整理扯乱的衣襟。
萧沐霖倒是不哭了,但那双不安分的小手依旧在空中抓挠,显然还没玩够。
奶娘则给她换尿布、擦洗小脸。
江明珠定了定神,开始收拾炕上凌乱的被褥。四爷早上走得急,连被子都没叠,想来是怕动静太大吵醒女儿。疏影想上前帮忙,被江明珠拦住了。炕上地方萧沐霖和她的零碎东西占去大半,疏影没带过孩子,万一不小心磕碰了,反倒麻烦。她自己动手,三两下就把自己那边的被子叠好了。
接着,她去叠四爷那床被子。刚扯起一个被角,萧沐霖恰好一个翻身,骨碌一下就滚到了摊开的被子上,再次与江明珠来了个四目相对。
江明珠试着轻轻抽动被子,没抽出来,反倒带着趴在被子上的萧沐霖在光滑的炕席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
“嘎!”萧沐霖发出了惊喜的叫声,小脸上满是新奇。
江明珠挠了挠鼻子,决定放弃叠这床被子,就让它铺着吧,等这小祖宗走了再说。
然而,萧沐霖见她不动了,立刻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奶娘也在旁解释:“姨娘,小郡主这是还要玩呢。”
江明珠无法,只得认命地再次扯动被子,在炕上慢慢地、来回地拖动。萧沐霖趴在“滑毯”上,高兴得嘎嘎大笑,满意非常。
这可苦了江明珠,没一会儿就腰酸胳膊疼。偏偏萧沐霖还认人,不肯让奶娘或丫鬟来拖,就可着江明珠一个人霍霍。
最后,江明珠实在受不了了,灵机一动,招呼奶娘和另一个丫鬟上前。她将萧沐霖放在被子中央,让她们提起被子的四个角,做成一个简易的“吊床”。两人在两边轻轻提起,开始小幅度地摇晃。不敢抬得太高,生怕一个不慎摔着跌着。萧沐霖起初还有些不满地哼哼,但随着摇晃的节奏,她渐渐安静下来,似乎在感受这种新奇玩法,随即发现自己非常喜欢,再次爆发出欢快响亮的笑声。
终于解脱的江明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溜下炕,飞速换衣洗漱,连早饭都没敢在外间吃,直接猫进了小厨房,寻求片刻的安宁。
她一边扒着饭,一边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头皮,心有余悸地感慨:“这小祖宗,下手也太狠了!一把拽掉我好几根头发!”
豆儿在一旁听了,宽慰道:“姨娘且忍忍,小孩子家,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懂呢。有的娃娃还会拽自己个儿的头发,疼得直哭都不晓得撒手。”
江明珠听了豆儿的话,忽然福至心灵。对啊,不是说小孩子在几岁之前,跟小动物没啥区别吗?
她立刻放下碗筷,招呼疏影:“疏影,咱们之前用食材试验染色的那些布块,都没用呢吧?”
疏影回道:“是呢姨娘,都收着呢。您不是说试验着做的那布块做的不大也不多,不知道做什么什么嘛。”
“找出来吧,”江明珠眼中闪着光,“我想到能用它们做什么了。”
疏影好奇:“这般小布块能做什么?缝沙包吗?”
江在心里回她,不是,做个狗咬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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