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育儿

  一大一小，四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四爷推门进来的动静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瞧着炕上两个都睁着眼的人，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轻松：“哟，娘俩都睡醒了？”

  江明珠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射起步，麻溜地跪坐起来：“给爷请安。”

  “行了，免了吧。”四爷摆摆手，注意力已然全被女儿吸引过去。他俯身凑近萧沐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下巴，“童童，让阿爹看看，有没有流口水？嗯，擦一擦。”

  江明珠趁此机会，赶紧溜下炕，手脚利落地套上外面的衣衫。巧燕悄无声息地过来，帮她快速地将头发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

  整理衣冠的间隙，江明珠用眼角余光瞥见四爷正熟练地检查女儿的汗巾是否需要更换，又探手摸了摸尿布的干爽程度。那动作自然流畅，俨然一副资深奶爸的模样，看得江明珠心里一阵莫名的恶寒，赶紧移开视线。

  她小声问巧燕：“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姨娘，快下午六点了。”

  这一觉，竟睡了快两个时辰。

  收拾停当，江明珠走到四爷身侧，垂首道：“爷什么时候过来的？奴婢贪睡，未能起身迎接，实在是罪过。”

  四爷正给萧沐霖换新干爽的汗巾，头也没抬：“来了不久。过来时童童也困了，便让你们娘俩一处睡了。”他放下孩子，直起身，“既到了饭点，便传膳吧。”

  算是久违地，两人一同用了晚膳。主食依旧是肉夹馍，只是不配凉皮了，换成了清淡消暑的绿豆粥与养胃的小米粥。菜色也简单，一个丝瓜辣椒炒鸡蛋，一个黄瓜拌豆皮，并几样佐粥的小咸菜。四爷在这吃总归要比平日江明珠自己用膳时丰盛些。

  萧沐霖是决计离不开爹爹的，四爷便一手稳稳抱着她，一手执箸用餐。小家伙手更灵活了些，瞧着满桌碗碟，跃跃欲试地想抓。四爷也不斥责，只顺手塞给她一根光滑坚硬的花椒木磨牙棒。萧沐霖得了“玩具”，便老实下来，专心致志地抱着棍子啃咬起来。

  江明珠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使劲啃咬的模样，总觉得心惊胆战，生怕塞的深了扎了她，或是咬下的碎屑呛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总往那边瞟。可见四爷一副云淡风轻、安然用饭的样子，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四爷吃了一口肉夹馍，问道：“这就是你之前念叨着想吃的肉夹馍？”

  “是。”江明珠应道。

  四爷咀嚼了几下，微微蹙眉：“这名字……听着仿佛有些不对。依我看，这该叫‘馍夹肉’才是。”

  江明珠隐约记得这名称似乎有些历史渊源，并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可具体为何，她一时也想不起来，便从善如流地附和：“爷说的是。”

  四爷抬眸扫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用完膳，照例是遛弯消食的时辰。四爷抱着孩子在前，江明珠落后一步跟着，就在她平日院外散步的路线。

  暮色渐渐四合，晚风带着凉意。四爷走着，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奶娘说，你抱着童童，跟她说花说树，她听着很是高兴。你怎么想起来同她说这些？”

  这能为什么？江明珠腹诽，难道要我说，是因为觉得抱着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闷头傻走实在太蠢了吗？

  她斟酌着回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当时心有所感，顺口便说了。”

  “哦？”四爷脚步未停，“你跟她说这些，她……可有应和你？”

  江明珠回想了一下那时萧沐霖“啊啊哦哦”的婴语，迟疑道：“小郡主……似乎是有回应的。”

  四爷闻言，几乎是立刻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与委屈：“那为什么我给她念《三字经》，她就不搭理我……”

  江明珠跟在他身后，将那抱怨听得一清二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我的老天爷，您还真当您闺女是带着前世记忆投胎的天生神童啊？就算她真是小龙托生，到了这人间，不也得从头开始学说话、认东西么？

  好在四爷似乎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从善如流地改变了策略。他停下脚步，指着路旁的冬青树丛，对怀里的女儿温声道：“童童你看，这是绿叶，是绿色的叶子，绿色的。” 又抱着她慢慢往前走，“这是爹爹在抱着你走，走路，走啊走。”

  他甚至还顺手折了一小枝半开的丁香，递到萧沐霖鼻尖让她嗅闻：“这是香味，香香的。这是丁香花，它是紫色的，你闻闻，这是它的味道，香香的。”

  这一次，萧沐霖表现得极为配合，小脑袋跟着爹爹的手指转动，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新奇，嘴里“啊啊”地应和着，显得兴致勃勃。

  四爷低下头，看着女儿纯净无邪的眼眸，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低语：“原来你初降生到这世上，是什么都不懂的……”

  萧沐霖像是听懂了一般，非常大声地回了一个：“啊！”

  四爷眼底最后那点困惑散去，化为一片柔软的释然与更加深沉的怜爱。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好了，这下爹爹知道了。”

  江明珠沉默地跟在后面，冷眼瞧着这一幕父女情深的戏码，心里却如同明镜。这小龙，果然会投胎会做人。她冷静地分析着，权力这东西，传播途径跟艾滋病似的，无非母婴、血液、性。萧沐霖是四爷亲生的孩子，又被四爷亲自带在身边，日夜相处，这份感情自然与旁人不同。即便日后四爷还会有其他子嗣，萧沐霖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怕也无人能够撼动。

  将来，无论她想要什么，有这份独一无二的父爱打底，总会容易得多。

  “看”，四爷此刻正指着西边那轮巨大的、即将西沉的落日，对女儿柔声解说：“童童看，这是黄昏，太阳要落山了。”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蜂蜜，醇厚而温暖，失去了正午时分的锐利锋芒，慷慨地为朱栏、碧瓦、青石小径，以及相携而行的三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温暖的琥珀之中，呈现出一种静谧而辉煌的金黄色调。物体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边缘模糊，在地面上交织、融合。

  四爷、萧沐霖，还有落后一步的江明珠，三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最终在暮色深处糊成了混沌难辨的一团，再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

  遛弯回来，院子里便是一阵人仰马翻的忙碌。四爷赶紧张罗着给萧沐霖洗澡，江明珠在一旁看着，心里却七上八下。四爷今夜显然是要留宿了，这让她心惊胆战。

  抛开上次同房那并不愉快的记忆不提，单是想到万一再怀孕，便如同在鬼门关前故地重游。上次能平安生产，多半是靠着小龙托生给的平安生产的承诺，下次可未必有这般好运，一个不好，恐怕就直接寄了。

  给萧沐霖洗澡绝对是个力气活。小家伙吃得壮实，分量十足，放在特制的小浴床上，活像一头不安分的小白猪。热水一淋，她更是手脚并用地扑腾，水花四溅。四爷一边费力地稳住她，一边还得耐心地絮叨：“童童，这是水，温温的水。爹爹在给你洗澡，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

  好不容易洗完了，还有一番折腾。赶紧用柔软的大布巾裹住擦干，然后细细地涂抹上滋润的香膏，一边按摩着她肉乎乎的胳膊腿儿揉按经络，一边还得继续解说：“这是香膏，涂了皮肤滑滑的，舒服不舒服？给童童按一按抻一抻，童童将来好长大个儿。”

  正忙活着，王妃派了人来问，小郡主今晚安置在何处。四爷头也没抬：“今晚就歇在这边，明早再送回去。”

  江明珠一听，心下哀叹，大局已定。她无奈地自去洗漱，磨磨蹭蹭地收拾完毕回来，就见四爷正抱着已然穿戴整齐的萧沐霖在屋里来回踱步，轻轻晃悠着哄睡。江明珠插不上手，也无事可做，只得在一旁干站着，像个多余的摆件。

  待萧沐霖终于睡熟，四爷万分小心地将她放在炕上，自然是放在他自己那一侧，当然不放两人中间，他怕江明珠晚上会压着他女儿。

  四爷自己就带了近身伺候晚星，跟着来的都是专门伺候萧沐霖的嬷嬷和丫鬟，都在厢房安置下。奶娘则歇在书房的罗汉床上，以备夜间喂奶。

  江明珠换了寝衣，坐在炕沿，侧靠着冰冷的炕柜，望着跳跃的烛火发呆。四爷洗漱完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烛光温柔地笼罩着她的侧影，因生产而丰腴了些许的轮廓显得愈发柔和。许是怀孕生产坐月子都在冬日，长期闷在屋里不见天日，她的肌肤比以往更显白皙。此刻她怔怔出神的样子，竟无端透出几分孤独与寂寥。

  四爷轻咳了一声。

  江明珠猛然惊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从炕沿弹起，快步上前垂首道：“爷。”

  “不必拘束，”四爷语气平淡，“上炕安置吧。”

  夜间也不留灯了，怕光亮影响萧沐霖安睡。

  上炕就非常奇妙，你要招呼人上炕就显得非常亲切，你要招呼人上床那听着就是耍流氓。 江明珠脑子里闪过这个无厘头的念头，依言爬上炕，在属于自己的位置躺好。

  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黑暗中便开始了尴尬的闲聊。

  四爷忽然问道：“你这院子，至今也没个名号。可想好取什么名字了？”

  江明珠闷声道：“奴婢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哪会做这种活呢。”

  “不是正跟着疏影学认字么？”四爷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就没什么想法？”

  “认得那几个字，也想不出什么好名来。”江明珠老实回答。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四爷又道：“你琢磨的那纸牌和白墨笔，铺子里卖得不错，往后给你的分红，不会少。”

  江明珠其实已经困意上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若还有什么新奇的玩法、用法，也尽可说出来。”四爷补充道。

  “是。”江明珠又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旁的四爷翻了个身，吓得她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身体瞬间绷紧。

  然而，四爷只是侧过身去，轻轻拍抚了一下似乎被惊动、正哼唧着要醒的萧沐霖。小家伙在父亲的安抚下，很快又沉沉睡去。

  虚惊一场。江明珠松了口气，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到了夜里什么时辰，萧沐霖又准时醒来，放声大哭。奶娘立刻进来，抱出去喂奶。喂饱之后，交还给四爷。四爷便又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动，轻轻摇晃着，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耐心哄睡。

  江明珠被吵醒，困得眼皮像粘了胶水，勉强撑起身子，趴在炕沿，看着四爷在昏黄的烛光里抱着孩子踱步的身影。

  四爷瞥见她那副强撑的狼狈模样，低声道：“你安心睡你的，这里用不着你。”

  得了这句话，江明珠如蒙大赦，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往枕头上一歪，立刻便沉沉睡去，不省人事。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屋里静悄悄的，四爷早已上值去了。只有奶娘坐在炕沿边，小心看护着还在酣睡的萧沐霖，以防她滚落。

  见江明珠醒了，奶娘无声地点头行礼。

  江明珠睡眼惺忪，也打着哈欠冲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然而，就在她视线掠过炕上那个小鼓包时，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乌溜溜、清亮亮的大眼睛。

  萧沐霖也醒了。

  不妙！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

  “哇——！”

  嘹亮而富有穿透力的哭声瞬间炸响，毫不意外地，冲破了屋顶。

  江明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