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二月春风

  奶娘抱着想要吃奶的小郡主去喂奶，屋里的人顿时空了大半。

  方才还因孩子哭闹而充斥着的焦灼与忙碌骤然寂静，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江明珠垂手坐在旁边，王妃吴明雅也一时无话。

  江明珠实在没有什么能跟王妃聊的，她要是突然表现出远超她这个人的见识，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说出个道理来，王爷和王妃大概率不会相信她是什么得了仙人指点、突然开悟，反倒会觉得她是被妖邪附身，说不定直接就会让人把她拖出去一把火烧死，以绝后患。这种风险，她绝不敢冒。

  干坐着实在尴尬，她起身微微屈膝，声音平稳恭顺：“王妃娘娘，小郡主即已无大碍，奴婢便告退了。”

  吴明雅似乎从某种思绪中回神，目光在她身上掠过，想到她月子还未坐满，便将原本可能有的、例行公事般的挽留咽了回去，只温声道：“辛苦你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谢王妃体恤。”江明珠再次行礼，转身朝外间走去。

  她脚步不快，免得显得她归心似箭惹人生疑。刚走到门口，手还未触到帘子，身后又传来王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突兀：“春杏。”

  江明珠驻足回身。

  吴明雅看着她，语气平和：“爷担心童童体弱，满月酒人来人往，恐染病气，才暂且搁置。待满百日，进宫给皇上皇后瞧过，再议操办。”

  江明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王妃竟会特意向她解释这个？

  不论王妃是出于什么原因特意跟她解释 ，或许是顾及她是孩子的生母，或许是单纯的体恤，又或许只是随口一提 ，只冲王妃愿意这般纡尊降贵地同她解释这一点，江明珠的内心也是感激的，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是，奴婢明白了。多谢王妃。”

  这才真正退出内室，在外间由疏影伺候着，重新将自己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球，坐上暖轿，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自家屋门，那股子几乎要将人蒸熟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旺，与她身上厚重的行头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江明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解下围脖，脱掉棉袄，最后只剩下贴身的单薄衫子，才长长舒了口气。

  已经过了春分，眼看清明将至，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她这月子坐得漫长，也不知结束后，四爷和王妃是否会允她搬回原来那处更为偏僻，却也更为自在的偏院。虽说眼下这院子条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伺候的人手充足，还配了小厨房，但她心底里，竟更怀念偏院那无人时刻意盯着的、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的松快。

  疏影走过来，帮她拆开发髻，拿起梳子，熟练地将她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重新编成两根麻花辫。初时见到江明珠这头自己绞短的头发，疏影确是惊得不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根深蒂固。但四爷见了并未置一词，她一个做奴婢的自然更不敢多言。

  时日久了，她反倒觉出这短发的好处来，好清洗，易干爽。尤其月子里，江明珠仗着屋里暖和，不到半月就偷偷洗了头，坐在熏笼边，不多时头发便干了，若是长发，怕是真要捂出味儿来。

  江明珠却对着镜中编好辫子的自己微微蹙眉，心里琢磨起另一桩事。方才王妃提及，小郡主三个月时或许要办百岁宴。若是寻常人家，她作为生母，只需安心等着收礼便是。可如今孩子养在王爷王妃膝下，名分上已不同，她这个“姨娘”，反倒成了需要备上一份贺礼的“外人”。

  这礼，该送什么？

  送金银玉器？她手头虽有些赏赐，但比起王爷王妃的库藏，恐怕是班门弄斧，显得小家子气。

  送亲手做的衣物鞋袜？且不说她女红手艺平平，单是这“亲手”二字，便容易引人遐想，揣度她是否借机彰显“生母”之情，徒惹麻烦。

  要不她给小郡主编个红脚绳戴着？她今天看见小郡主手上戴着金镯子，脚上倒是没看见有东西。编个简单的红脚绳，上边再穿一颗小小的金珠子，既符合满月、百岁的吉祥寓意，又不会太过贵重，还显得自己用了心，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算了，离百岁还有一段日子，车到山前必有路，总归……还有时间慢慢琢磨。

  这院子配了小厨房，最大的好处便在此刻显出来了——想吃什么，只需提前半日跟豆儿粟儿两姐妹言语一声，只要不是龙肝凤髓那般稀罕物，大多能如愿。

  江明珠也深谙分寸，从不敢点肉夹馍、凉皮那种出格的幺蛾子。她如今点的，都是些家常菜，哪怕有少见的一说做法也就知道了。比如今天的午饭：一碗片肉，一碗萝卜炖豆腐，一碟拌焯水白菜心，和一盅红枣鸽子汤。

  那片肉，做工复杂点，最是考验火候与耐心。需得精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先切成方正肉块，将猪皮在火上细细燎过，刮去表层油脂腥气，冷水下锅，投入葱姜八角等调料，慢火煮熟。捞出后，用细签子在猪皮上密密扎出眼来，趁热抹上酱油，再下油锅轻炸，直炸得肉皮泛起均匀的琥珀色虎皮斑纹，方才算成了第一步。

  随后，将肉块切成薄厚适中的肉片，以甜面酱、酱油、胡椒粉、腐乳汁、少许白糖调和成咸鲜回甘的料汁，仔仔细细将每一片肉上下里外涂抹均匀，肉皮朝下，一片压一片，齐齐整整码放在碗里，剩下的碎肉和不规则肉块则放在肉片上面，上笼屉去蒸。这菜不怕久蒸，时间越久，那酱料的醇厚与肉脂的丰腴便融合得愈发迷人，直至酥烂入味。出锅后，将碗倒扣在盘中，便是一碗形色俱佳、颤颤巍巍的深蜜色半圆形肉山。空口吃上一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若蒸得再透些，直接拨入热米饭中轻易便能捣碎拌匀，油脂浸润米粒，那才叫香死个人。

  再说那拌白菜心，本应是吃个水灵爽脆，尤其在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的屋里，来上一口凉嗖嗖的，最是舒坦。可江明珠如今在月子里，那些“不能受寒，免得落下病根”的规矩像紧箍咒般套在头上。这要搁上辈子，她定要嗤之以鼻，批判一句“封建糟粕”。可亲身到了这医疗条件几近于无的古代，她是真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冒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那鲜嫩冰凉的白菜心也只能在滚水里快速焯过，晾至温温吞吞，才敢拌上少许盐和香油醋。虽是失了爽脆，却也别有一番清甜。

  萝卜炖豆腐倒是简单。红皮白心的萝卜切了粗丝，下锅用少许油炒软，再放入打得薄薄的豆腐片，不着急翻动，避免豆腐碎裂，添水慢炖。抓一小把虾皮进去，便吊出了十足的鲜味，只需点点盐，那汤头就变得清甜可口，既能当菜，又能当汤，暖胃又舒心。

  这一顿饭下来，不吃上两碗饭都说不过去。

  四爷下值回府，照例先往王妃院里去看童童。

  今日却有些异样。院子里静悄悄的，竟没听见那熟悉的嘹亮哭声。他心下微奇，莫不是孩子睡了？放轻脚步挑帘进了内室，却见萧沐霖醒着，正躺在炕上，由奶娘用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揉着小肚子，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瞧着精神尚可。

  小家伙耳朵灵，一听得爹爹的脚步声，立刻撇撇嘴哼唧起来，带着点儿委屈的腔调。

  四爷走上前，搓热了手，接过奶娘递来的温润油膏，在奶娘的指引下学着给女儿揉肚子。掌心下的小肚皮圆鼓鼓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温热。他一边揉，一边低声跟孩子说话，嗓音是不自觉放柔了的低沉：“童童有没有想爹爹？今天哭没哭？难不难受？”

  萧沐霖极给面子，爹爹问一句，她便“啊”“哦”地应和，虽不成词句，却也有问有答，爷俩聊得颇为投契。

  四爷又问：“这般揉着，童童待会儿会如何？”

  奶娘忙答：“回爷的话，小郡主揉了肚子，通了气，会排气，有时也会排便。”

  话音未落，萧沐霖仿佛得了指令般，“卟卟”放了两个颇为响亮的屁。

  四爷动作未停，只顺手揭开尿布一角看了看，见并无污物，确认只是排气，便又继续耐心揉着。他似是随口问起：“今天怎么学会这个了？姚大夫教的？”

  奶娘不敢居功便将江明珠那番“肚子胀气难受，需得想法子排出浊气，仿着大人用力的姿势活动腿脚或能见效”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四爷听罢，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未置一词。他转而握住女儿两只肉乎乎的小脚丫，试着帮她做蹬自行车，或者屈腿向胸的动作。说来也怪，王妃做时，小家伙偶尔还会不配合地蹬直腿，到了四爷手里，却是格外听话，想摆弄成什么姿势便是什么姿势。萧沐霖似乎也很享受，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配合着爹爹的动作。

  如此活动了几下，又是几个小屁接连而出，最后一个尤为响亮，直把小家伙自己吓得一个激灵，刚刚还舒展的小脸瞬间皱起，“哇”一声哭了出来。

  四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哎呦，怎么还能自己把自己吓一跳？”嘴上虽调侃，手上动作却麻利，立刻将童童抱入怀中，站起身来回踱步，轻拍着她的背心柔声安抚。

  正巧王妃吴明雅挑帘进来，闻声奇道：“呦，童童怎么又哭了？又不舒服了？”

  四爷抱着孩子边走边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没有，方才给她揉肚子排气，她自己放了个响屁，吓着了。”

  王妃闻言，也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童童听得王妃笑声，本已减弱的哭声顿时又扬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四爷赶紧颠着孩子哄：“没笑你没笑你，我们童童厉害着呢，都把爹爹和阿娘吓一跳。”

  王妃在炕沿坐下，看着爷俩互动，眉眼间带着柔和笑意，随即想起正事，便道：“爷，正有件事要同您商量。”她见四爷一边踱步哄孩子，一边示意她说，便继续道，“咱们府里这次扩建，几位姐妹的院子也打算一并修缮一番，冬日里住着也更暖和妥帖些。只是……春杏出了月子，还让她住那偏院么？是否也挪到近前来，与姐妹们离得近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倒是个实际问题。四爷后院统共五位女眷，除开王妃与侧妃，便属生了小郡主的江明珠地位稍高些。她原先那偏院，规制配套确实简陋，不太相宜了。

  四爷脚步未停，沉吟片刻，却问：“今日童童哭闹，是她想的法子解决的？”

  王妃答：“是，她心细，问了情形，看了孩子，便琢磨出这排气揉腹、活动腿脚的法子，童童排了气，立刻就不哭闹了，睡得也安稳，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四爷点了点头，做出了决断：“既如此，就让她还住那儿，不必挪动了。把她现在住的这处院子，连同她原来住的偏院，一并划给她使用。如此，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有宽敞住处。院子里，她愿意种菜种花，都随她去。”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是一锤定音。不仅否了挪院的提议，还额外给了恩典，扩大了春杏的居所范围，更默许了她那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的“种菜”喜好。

  王妃微微一怔，随即温顺应下：“是，妾身明白了。如此安排，倒也便宜。”

  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渐浓。心里却清明，爷这番安排，看似随意，实则考量颇深。那偏院僻静，离正院远些，既全了春杏那点不愿凑热闹的心思，也免了与其他妾室过于亲近可能生出的是非。

  扩了院子，许她种菜，是补偿，也是……一种不便言说的纵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