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为母

  小孩过了满月，长到二月里，便迎来了民间俗称最是磨人的“二月闹”。

  原本夜里由四爷带着，虽也醒个两三回，总还能睡上几个时辰。可到了这时候，萧沐霖简直是变本加厉，整晚整晚地啼哭不休，直哭得眼皮红肿，声音嘶哑。

  四爷看着心疼不已，堂堂郡王，竟也急得跟着掉过几回眼泪。府里上上下下，什么安神的偏方、民间的土法都试遍了，效果却微乎其微。四爷不仅将积攒的休沐都用上，还特意向刑部告了几日假，日夜守着。可他终究有公务在身，无法长久耽搁，只得硬着心肠回部里上值去了。

  四爷一走，王妃吴明雅白天便彻底遭了殃。那小祖宗哭起来毫无道理可讲，哄又哄不住，丢开手不管？那是万万不能的！可管吧，又全然摸不着门道，不知她究竟为何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小郡主身边伺候的奶娘、嬷嬷们更是束手无策，一个个被折腾得人仰马翻。眼见着孩子哭得小脸发紫，上气不接下气，可怜至极。

  王妃被这魔音穿耳搅得心力交瘁，眼见着所有人都没了辙，她一咬牙，直接吩咐：“去！用暖轿把春杏姨娘请到东厢房来！”

  轿子落到江明珠院中时，她还一头雾水，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来接她的婆子忙解释道：“姨娘，是小郡主二月闹闹得厉害，日夜啼哭不止，什么法子都试了不见好。王妃娘娘实在没法子了，想着……想着您是生母，或许……或许有办法能让小郡主安稳些？”

  这话听着耳熟，江明珠有些无语，但也只能依言穿戴整齐。她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厚棉袄、挡风的帽子、围脖一样不落，两只手也抄在厚厚的袖筒里，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办法，她就是惜命，生怕这刚出月子的身子受了半点风寒，落下什么纠缠一辈子的病根。

  坐着暖轿一路到了王妃的正院，这已是她第三次来，待遇明显不同，轿子直接抬到了东厢房门口。一掀轿帘，快走两步进屋，屋里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之同时涌入耳朵的，是那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的响亮哭声。

  这小郡主，真是中气十足！

  王妃听得她来了，从里间快步走出，眼圈依旧乌青，脸色比上次见时还要憔悴几分。

  江明珠连忙要行礼。

  王妃一把托住她：“快免了这些虚礼！赶紧来看看童童这到底是怎么了？再这么哭下去，嗓子都要哭坏了！”

  江明珠依言站在外间，先散去一身从外头带来的寒气，脱掉厚重的外衣，摘了帽子围巾，又用热水仔细净了手，这才走进内室。

  说实话，江明珠心里也直打鼓。叫她来有什么用？她也不会带小孩啊！

  可这话没法说。但是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你说你不喜欢小孩也会被当成精神病，更何况这还是她亲生的、血脉相连的孩子。

  小郡主被奶娘抱在怀里，依旧哭得惊天动地，眼睛和鼻子都揉得红彤彤的，小胸脯一抽一抽，看着确实惹人心疼。“二月闹”是非常痛苦，江明珠心里明白，但她也不是育儿专家，只能努力搜刮上辈子还记得的育儿知识。

  奶娘见江明珠进来，如同见了救星，下意识就想把孩子往她怀里递。江明珠吓得连连摆手，后退半步：“别！别给我！还是先把小郡主放在炕上吧，我……我手生，怕抱不好，再把小郡主给摔了！”

  奶娘迟疑地看向王妃，见王妃点头允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哭得浑身发僵的小肉团子，轻轻放在铺着厚软垫子的炕上。

  萧沐霖一离开人的怀抱被放在炕面上，顿时更加不满，皱紧眉头、眯着眼睛，张大嘴巴，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那大嘴能一下看到小舌头，做个核酸正好。

  江明珠搓了搓手，让掌心温热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萧沐霖的脖子后面。还好，摸到一手湿热的汗，是哭出来的，不是虚汗。屋里地龙烧得旺，小郡主只穿了一身稍厚些的棉布连体衣。江明珠又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真有劲儿，一下就死死攥住了江明珠的一根手指。江明珠只能小心又费力地，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

  她解开连体衣胸前的系带，轻轻掀起衣角，露出小家伙圆鼓鼓的小肚子。用手指指腹轻轻按了按，肚子绷得有点紧。她又屈起中指，用手掌垫着，指关节在肚脐周围轻轻叩了叩，听到一点“嘭嘭”的、略显空荡的声音。

  肚子里都是气。

  那就基本可以确认是胀气和生长痛了。

  江明珠心里也没十足把握，只能对王妃道：“王妃，奴婢姑且试试，若有不妥，还请王妃即刻叫停。”

  她先让人取了温和的润肤油膏，在手心捂热，然后避开肚脐，用掌心贴着萧沐霖那圆鼓鼓的小肚子，力道轻柔地顺时针轻轻揉动。小家伙的哭声似乎减弱了些，从震耳欲聋的嚎啕变成了委屈的抽泣，但依旧没有停止。

  揉了一会儿肚子，江明珠将孩子的衣襟系好，又握住她那两只肉乎乎的小脚丫。她记得似乎有种“蹬自行车”的排气操，但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便顺着孩子自己使力的方向，帮她做屈腿、伸展的活动。如此活动了几圈，只听——

  “卟~~~~~~~~”

  一个又长又响亮的屁，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

  江明珠表情瞬间一僵，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才没露出嫌弃的神色。她硬着头皮，继续帮孩子活动双腿。

  “卟……卟卟……”

  又是几个颇有声势的屁。

  说来也奇，这几串响屁过后，萧沐霖的哭声竟渐渐转为了哼哼唧唧，虽然依旧不太高兴，但那撕心裂肺的劲头总算过去了。

  江明珠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腰有些酸。她撑着炕沿直起身子，对奶娘道：“妈妈看看，尿布是不是该换了？” 说完，便借口要洗手，快步走出了内室。

  我X！她绝对拉了！ 刚才离得近，那股熟悉又微妙的气味已经隐隐飘来。

  江明珠在盆里仔细洗了手，又深深吸了几口清新空气。王妃居然还留在里面没出来……看来对这孩子，确实是上了心的。

  疏影跟了出来，小声问：“姨娘，不进去看看了吗？”

  江明珠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等会儿吧。这会儿里面想必正给小郡主收拾呢，咱们一进一出的，带起风，仔细让孩子受了寒。”

  疏影便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一同等候。

  等到里边收拾妥当了，江明珠才再次净手，走了进去。

  此时的小郡主已经不哭了，正被王妃抱在怀里，手脚不老实地活动着，嘴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啊啊哦哦”声，小脸上的痛苦神色褪去，只剩下哭闹后的疲惫和一点点残留的委屈。

  王妃见她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招呼她在炕边坐下，还特意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好让江明珠能看得更清楚些。王妃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向江明珠，语气带着几分惊奇和探究：“莫非……这真是母女连心？你一来，便知道该如何让她舒坦。”

  江明珠谦逊地笑了笑，将功劳推了回去：“王妃言重了。是多亏了王妃信任，奴婢才能放开手脚去做。”

  王妃却摇了摇头，含笑看着她：“旁人也都试过揉肚子、抱着走，却都没你这般立竿见影。可见，你终究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本事在身上的。”

  江明珠心里一凛，立刻更加克制地回道：“王妃谬赞了。实在是前头各位妈妈、嬷嬷已经哄了许久，将小郡主的情绪稍稍安抚了些，奴婢不过是恰好在那个时候，用了点笨法子，侥幸成了而已。”

  王妃听了，唇角微扬，重复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江明珠垂眸应和：“正是此理。”

  这时，旁边几个奶娘也围了过来，虚心求教：“姨娘，方才为何要那般活动小郡主的腿脚？这其中可有什么讲究？”

  江明珠沉吟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尽量说得通俗且不逾矩：“我这个只是自己一点粗浅的胡乱想法，也不知对不对，说出来各位妈妈且听听，回头还得请教姚大夫他们论断是否在理。” 她先垫了话，才继续道，“我方才摸着小郡主的肚子鼓胀，想着怕是里头胀气了。咱们大人肚子胀气尚且难受得紧，何况这么个小人儿？她有苦说不出，自然只能哭闹。”

  “是呢是呢！” 一个奶娘连忙接话，“我们也摸着是气，可没什么好法子。也就是王爷抱着哄的时候，走动颠簸着，似乎能好受点，到了我们手里，就怎么也哄不住了。”

  江明珠点点头：“所以关键，得想法子把肚子里那股子浊气排出来才好。大人腹胀了，蹲着如厕便能顺畅排出。可小郡主这么小，她哪里会蹲？我便想着，试着帮她摆弄一下腿脚，也摆成那个用力的姿势，许是能有用。没成想，运气不错，还真排出来了。”

  奶娘们听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若有所思的神情。

  王妃见状，便对她们吩咐道：“既然如今知道了缘故，也有了应对的法子，童童眼下也安稳了。你们分作两班，轮流去歇息吧，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

  几人连忙应“是”，分出两人暂且退下休息。

  江明珠看着她们出去的背影，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似乎想看看她们往哪里去。

  王妃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解释道：“她们一部分就歇在东厢旁边的耳房里，另一部分住在邻近的院子，若有什么动静，都能及时过来。”

  江明珠故作羞赧地低下头，仿佛只是无心张望。心里却在暗想：这也太难了。就小郡主这堪比“比格嚎叫”的功力，就算住在旁边的屋子，恐怕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王妃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怀里的孩子身上，她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童童的小鼻子，语调变得异常柔软：“呀，我们童童也跟着看呢？看什么呢呀？嗯？你困不困？想不想吃奶奶了？”

  小郡主似乎听懂了王妃的话，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回应。王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一边轻轻摇晃着她，一边伸手握住她那只穿着软底袜的小脚丫，试着轻柔地往她自己的胸口方向压。有时候能顺利压过去，有时候童童自己一使劲，小腿就蹬得直直的，不肯就范。

  江明珠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王妃真的很有耐心。她在心里默默评价。这种细致又重复的互动，需要极大的爱心和毅力。

  王妃一边尝试，一边像是闲聊般对江明珠说：“你且安心，四爷对童童是再上心不过了。他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看童童，亲自带着，晚上起夜喂奶、换尿布、哄睡，也都是他管着，从不假手他人，生怕底下人不用心。”

  她说着，注意到怀里的童童小嘴一瘪，似乎又要委屈，连忙轻轻颠了颠，柔声哄道：“呦，怎么又委屈了？是听到爹爹了是不是？想爹爹了？爹爹去衙门上值去了，等他忙完了，马上就回来抱童童，好不好？”

  哄好了孩子，她又抬头看向江明珠，带着点发现孩子新技能的炫耀，说道：“你瞧见没？她现在可精了，还会装委屈呢！小眉头一皱，就知道惹人疼。”

  江明珠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附和道：“是小郡主天生聪慧，更是王爷、王妃养育得精心。”

  这时，童童似乎真的饿了，开始哼哼唧唧地往王妃怀里拱。王妃便将她交给候在一旁的奶娘：“抱去喂奶吧，仔细些。”

  看着奶娘将孩子抱去喂奶，王妃转回身，对江明珠温言道：“母女分离，心里定然是难受的。我也知道你的不易。好在咱们府里也不算太大，等你身子彻底养好了，出了月子，尽可以时常过来看看童童。这孩子，总归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江明珠垂下眼帘，恭敬地谢恩：“谢娘娘恩典。”

  怎么就是没有人相信，有人是真的、打从心底里，不怎么喜欢小孩子这种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