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的名字

  四爷觉得头有点晕，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没能理解江明珠话里的意思。

  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研发这劳什子新拼音？是因为春杏，她说她学不会那复杂的反切法。可江明珠一个姨娘，学不学得会，原本又有什么打紧？是了，是因为她怀了孩子，他怕她生下的孩子，万一随了她这般“愚笨”……

  然后她现在说什么？

  若是生个女儿，就没必要学？

  没必要学？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带着一种荒谬的尖锐感。

  “为什么，”四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风雨欲来的平静，“生的是女儿，就没必要学？”

  江明珠被他那眼神看得一哆嗦，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垂下眼不敢吱声。

  四爷胸口那股无名火腾地往上冒，想吼她，视线触及她隆起的腹部，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承诺：“你……放心说，我不罚你。”

  江明珠这才仿佛得了特赦，小声嗫嚅道：“奴婢……奴婢觉得，女子学不学……也不打紧呀。她又不能考功名，当大官，将来……找个好夫君，相夫教子，不就……就行了呗？”

  “找个好夫君就行了？”四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来回踱了两步，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气越胀越满，几乎要炸开。

  王妃吴明雅的脸色也瞬间褪尽血色，手指死死掐着掌心。

  四爷骤然站定，目光如炬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人：“找个好夫君就行了？！”

  江明珠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种柔顺的诚恳：“奴婢觉得……是的。像奴婢，能给王爷您做妾，有衣穿有饭吃，主母又这般宽和，这已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了。”

  好日子！

  她说她现在过的是好日子！

  被囚禁在这四方院落，被强迫承欢怀孕，所有的“好”都系于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像一件物品般被随意摆布，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她竟然觉得这是好日子！

  那他的女儿呢？他萧景樨的女儿，将来也要像她生母这般，仰人鼻息，将一生的指望都寄托在“找个好夫君”上，去过这种所谓的“好日子”？

  怎么可能？！

  他现在是郡王，将来会是亲王！再将来，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他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他的女儿，地位尊崇，金枝玉叶，合该肆意飞扬，怎么会……怎么会去过这种日子？！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就在这时，他看见身旁的王妃也倏地起身，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深深叩首：“请爷息怒！是妾身逾矩了，妄议外事，惹爷烦心。请爷息怒！”

  在王妃跪下的瞬间，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呼啦啦矮了一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这齐刷刷的一跪，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四爷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看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面的王妃，想起她的父亲亦是朝中重臣，地位显赫，可此刻，她依然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态度，就和满屋的奴才一样，卑微地跪在这里。

  一种无力又暴戾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摔！

  “哐当”一声，筷子跳起，又落在桌上，滚到地上。

  反正他的女儿不可能嫁到比他家地位还高的人家！

  “此事以后再议！”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暗哑，带着未消的余怒，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带起一阵冷风。

  他一走，他带来的人也立刻鱼贯而出，院子里瞬间空荡了不少。

  佩兰赶紧上前，将王妃搀扶起来。巧燕也心有余悸地快步过去，把江明珠从地上扶起。

  吴明雅脸色依旧苍白，神情恹恹的，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的颓唐。她看了一眼被扶坐在凳子上、低眉顺眼的江明珠，对佩兰，也像是对满屋子的人吩咐道：“去请小姚大夫过来，给姨娘请个脉，仔细瞧瞧，别动了胎气。”

  说完，她没再多留一刻，由佩兰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

  巧燕扶着江明珠，声音还带着颤：“姨娘，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明珠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我没事。不用去请大夫了。”

  巧燕都快哭出来了：“已经让小红跑去请了！姨娘，您今天可真是……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江明珠没再接话，目光落在满桌几乎没动几筷子的菜肴上，沉默了片刻，竟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有些凉了的菜，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

  巧燕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了方便照顾江明珠，小姚大夫姚芷兰也被安排住进了那个配备小厨房的院子，以便随时照应。被小红一唤，她与周嬷嬷一同急急过来请脉。

  姚芷兰细细诊了，除了心跳略快，倒也无甚大碍。她收回手，轻声叮嘱：“姨娘如今月份越发大了，身子沉，心神耗损不得，还是尽量静养，少受惊吓为宜。”

  周嬷嬷站在一旁，脸色不算太好，语气也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姨娘，老奴也多句嘴。您如今怀着金贵的小主子，万事当以安稳为上。爷和王妃便是天，有什么不顺心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万不能……不能借着身孕就拿乔，惹得爷动怒啊。”

  江明珠脸上依旧是那副乐呵呵，不甚在意的模样，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多谢周嬷嬷提点，我受教了。”

  让巧燕客客气气送她们出去时，姚芷兰走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担忧地看了江明珠一眼，却见她已慢悠悠地踱回桌边，又捡起筷子吃起来，只得低下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到了晚上安歇时，巧燕和疏影两人都放心不下，执意要来守夜。

  “真不至于，”江明珠试图劝解，“现在晚上也凉了，何必两个人都挤在这里受罪？”

  可两人态度坚决，巧燕更是红着眼圈说：“姨娘就让我们守着吧，不然我们心里更不踏实。”

  江明珠见状，也不再坚持。她挪动身子调整成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手习惯性地抚上凸起的腹部。里面那个小家伙感知到她的触摸，温柔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默念道：“我尽力了，成不成，我可不保准啊。”

  往后，四爷就再没踏足过这处偏院。连王妃吴明雅，也不见了踪影。

  开始还只是那边配备小厨房的院子里人心有些浮动，渐渐的，连江明珠自己这处偏院也弥漫开一种无形的恐慌。下人们做事愈发小心翼翼，眼神躲闪，窃窃私语时，总带着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

  江明珠自己倒看不出什么慌张，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雷打不动地叫疏影继续教她认字。只是，除了巧燕还能强自镇定地陪着，小红和小翠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识字的进度慢了许多，两人私下里凑在一起，最多的猜测便是：“姨娘生完小主子，会不会……会不会被去母留子啊？”

  这话飘到巧燕耳朵里，难得发了一次火，沉着脸将院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叫到跟前，严厉训斥了一番，不许她们再嚼舌根子，扰乱人心。

  如此，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竟也过了一个月。

  期间，那缸酸菜倒是腌好了。

  酸菜这东西，爱的爱死，不爱的避之唯恐不及。江明珠显然是前者。她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一口酸菜炖大骨头。

  早早让豆儿备好材料。大骨头用清水泡上两个小时，逼出血水。然后冷水下锅，不盖锅盖，大火烧开，仔细地将浮沫一点一点打干净。放入葱段、姜片、八角、桂皮、还有几颗干辣椒，转小火，慢慢炖上一个半小时，直到骨酥肉烂，汤色奶白。

  另一边，捞出一颗酸菜，切成细丝。若是觉得酸味太重，可以用清水略微冲洗一下，再紧紧攥干水分。锅里下一勺雪白的猪油，烧热，将酸菜丝抖散倒进去翻炒，一定要把那股水汽炒出去，炒出酸菜特有的香气来，这才连油带菜一股脑儿倒入翻滚的骨头汤里。

  再加些盐和胡椒粉调味，盖上盖子，继续炖上到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让酸菜的酸爽与骨头的醇厚充分融合。汤要宽宽的，连汤带菜炖上一锅。

  那棒骨炖得极是软烂，筷子一拨，肉便轻易脱落下来，入口即化。酸菜吸饱了肉汁，酸溜溜的极为解腻。而这汤，更是鲜亮开胃。

  最要紧的是，腌得好的酸菜，那菜心是可以直接切出来当零嘴吃的。

  有这一大锅酸菜炖大棒骨便足够了，无需再添别的菜。若是喜欢，也可以放粉丝进去煮，煮到透明滑溜，吸满了汤汁，也是极美味的。而且这道菜不怕热，反倒是越炖越入味，越炖越好吃。

  江明珠索性也不端回自己屋子了，直接就在厨房支开小桌子吃。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对豆儿和粟儿说：“我在这儿吃，会不会耽误你们收拾？让你们不自在？”

  两人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姨娘您尽管用。” 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位主子偶尔的不拘小节。

  江明珠便让她们将小桌挪到厨房里不碍事的角落，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碗，一口汤，一口酸菜，再啃上一块软烂入骨的肉，吃得鼻尖微微冒汗。

  厨房里暖意融融，弥漫着食物朴实而诱人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外界笼罩而来的寒意与不安。

  豆儿和粟儿一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灶台，一边悄悄交换着眼色。自打那日王爷在姨娘屋里发了好大的火，甩袖而去，春杏姨娘就再没出过这偏院的门。今天这还是一个月来头一回，姨娘主动走到这边院子，就为了这口酸菜炖骨头。两人心里都琢磨着，趁这机会，是不是能问问那听起来就馋人的肉夹馍和凉皮到底是怎么个做法。

  正思忖着，厨房的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撩开了。

  王妃吴明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神采焕发，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角落小桌前的江明珠身上，语气轻快：“哟，怎么坐这么个小桌子？这肚子顶着，多难受。”

  众人见是她，都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王妃笑着摆了摆手：“都免礼吧。”她径直走向江明珠，“我说去你院里没瞧见人，原来是躲到这儿吃好的来了。”

  江明珠也放下筷子，要起身，被王妃按住了肩膀。她便乖乖坐着回答：“天冷了，偷个懒，不想来回折腾了。王妃可用过饭了？”

  “还没呢，”吴明雅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仿佛之前一个月的不曾相见从未存在，“就想着到你这儿蹭点好吃的。”

  厨娘见状，连忙说要再炒两个小菜，被吴明雅拦住了：“不用麻烦，我看这个就挺好，闻着就开胃。”她指了指那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骨头。

  于是，两人便在这狭小的厨房里，对着那一大盆酸菜炖骨头，相对而坐，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一起用了这顿简单的晚饭。气氛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吃完了饭，吴明雅提议一起走走消食。两人便在院子附近慢慢踱步。

  “府里养的腊梅，估摸着也快开了，”吴明雅语气轻松地说，“到时候，咱们可以去看看。”

  江明珠扶着后腰，步子缓慢：“我现在身子重了，腿脚也肿了，太远的地方就不去了。”

  “这有什么，”王妃不以为意，“坐个轿子不就到了？”

  江明珠笑了笑，没接话。哪是坐不坐轿子的问题，这不是王爷猫一天狗一天的问题吗。

  王妃见她沉默，也不再坚持，转而换了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好些日子没给它念书了，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我？”

  江明珠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语气肯定：“记得呢。从看到您它就欢喜的动呢。”

  “真的吗？”王妃眼睛微微亮起。

  江明珠拉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果然，里面那个小家伙像是得到了信号，有力地顶了一下，又一下，动作清晰无比。

  王妃感受着掌下那鲜活的生命力，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带着一种纯粹的喜悦。她有些羞涩地，从袖袋里取出了一本书。

  “你看，这是我们修订的拼音第一稿。”

  又翻开指给江看，“这第一个编撰人的名字是，萧景樨。是爷的名字。”她顿了顿，指尖右移，落在旁边那个名字上。

  “第二个是，”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名字上，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骄傲，

  “吴明雅，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