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冰糖葫芦
作者:苟花花
霜降前后,那两口子——四爷和王妃,竟真将他们捣鼓出的那套“拼音雏形”拿到了江明珠面前。
那是一张写满奇怪符号的纸,有些像英文字母,又带着点汉字的偏旁部首影子,排列组合得颇为玄妙。江明珠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是咯噔一下,掀起惊涛骇浪。
我的老天爷!这才多久?他们竟然真摸到门路了!古今中外的聪明人,果然都不能小觑。这种在有限条件下迸发的智慧,让她这个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后来者,感到了实实在在的震撼。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捧着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晌,脸上努力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文盲”的茫然与努力理解的神色。
“爷和王妃真是……太厉害了!”她先由衷地夸了一句,这是真心话。随即,话锋便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就是……奴婢瞧着,有些地方,似乎……有点点难?”
她伸出指尖,虚虚点在一个符号上,“这个弯弯绕绕的,看着有点像……嗯……奴婢以前在厨房,看她们揉面,那面疙瘩没揉开的样子?” 又指向另一个,“这个呢,又直愣愣的,跟个小棍子似的,和旁边那个圆圈的放一起,奴婢总觉得它们会打架……”
她像个最挑剔又最卑微的甲方,不敢直接否定,只敢绕着圈子,用最生活化、最“无知”的语言,提出各种看似无理取闹的“疑问”。这里笔画太繁,那里组合别扭,这个符号像虫子,那个符号像烧火棍……
四爷听着,眉头微蹙,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王妃则拿着笔,在一旁认真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探究,却也并未出声打断。
抬杠挑刺谁不会? 江明珠心里嘀咕,难得是既挑了刺,还得让他们觉得这刺挑得有点道理,至少值得回去再琢磨琢磨。
果然,等她一番“浅见”发表完毕,四爷沉默片刻,将那纸稿收起,淡淡道:“嗯,尚有可改进之处。” 便与王妃一同起身离开了,想必是又回去埋头修改了。
眼看到了霜降节气,天气又冷了一层。江明珠惦记着那边院子小厨房里腌酸菜的事,便带着人过去看。
厨娘豆儿和粟儿正忙得热火朝天。院子里晾了两天的白菜已经有些蔫巴,两人正利落地收拾着,坏叶子、菜根子都得切掉,尤其是破了洞烂了的菜叶,一点不能留,否则整缸酸菜都可能坏掉。
那口专门用来腌菜的大缸早已用开水里外烫过,晾得干干爽爽。豆儿先在缸底洒了层粗盐,然后和粟儿配合着,将处理好的白菜,头朝里根朝外,一层层码放进去,中间有空隙的地方就用小棵白菜填实。每码一层,就撒上一层盐,每层都要压得紧紧实实。
最后上边在上边压一块开水烫过的大河石。再弄个盖帘把缸口盖上,省的落灰落脏东西。压个十五六个小时,看它出水了,就再加凉白开,和菜持平。发酵一个月左右就能吃了。这腌酸菜的手法也和做打大酱的手法一样,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各家有各家的味道。
江明珠如今挺着个大肚子,知道自己凑上前是添乱,便老老实实坐在厨房门外搬来的凳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一边小口咬着,一边看她们忙碌。
这冰糖葫芦,到了现代发展出无数花样,什么冰糖草莓、冰糖葡萄,甚至还有冰糖辣条、冰糖龙虾。但江明珠是传统派,就爱这最原始的山楂的,圆溜溜的就好,若是压扁了再撒上芝麻的,那就更妙了。
除了传统的山楂糖葫芦,豆儿还做了冰糖梨块和外面滚着糖霜的糖雪球,都摆在小碟子里放在她手边。
糖葫芦的酸甜在口中化开,她看着豆儿熬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拉丝糖葫芦,那糖丝绕成一圈,好看又好玩。她心念一动,便借口说自己想试试做个糖葫芦。
结果自然是不出所料地“失败”了。糖浆熬的火候不对,她笨拙地一甩,只扯出几缕细若游丝的糖丝,在空中飘了飘就断了。
她有些“懊恼”地对豆儿说:“瞧我,还是不熟练,没做成功,除了拉出这点还算好看的丝,也没什么能夸的了。”
豆儿瞧着那几缕晶莹的糖丝,却觉得新奇,笑道:“姨娘可别这么说,奴婢瞧着这拉出丝来,也挺别致的。”
江明珠顺势便问:“那你能试着拉出更多的丝吗?就是……就是不知道这糖丝怎么出来?也像我这样傻傻的转吗?”
豆儿和粟儿都是手巧的,闻言便来了兴致,照着江明珠那“失败”的示范和她含糊的提示,尝试着旋转、甩动糖浆。几次失败后,竟真让她们摸索出了门道,那亮晶晶的糖浆被转出长长的、均匀的银丝,缠绕在红果上,煞是好看。
只是这拉丝需要快速旋转甩动糖浆,耗费糖多,手法也讲究,若非富贵人家图个新奇趣味,寻常小贩哪里舍得这么折腾。江明珠心里明白,这玩意儿也就是在王府里能现现眼。
她如今怀着孕,不敢多吃山楂,浅尝了几个便放下了。大部分都赏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
王妃吴明雅这次进来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众人屏息凝神地行过礼,她也不叫起,只板着脸在江明珠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抿着唇一言不发。
院子里的丫鬟们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江明珠心里跟明镜似的,大约猜到她这火气从何而来。她先对巧燕几个使了个眼色,说:“都傻站着做什么?去沏壶热热的茶来,再去看看小厨房有什么新做的点心。”
丫鬟们如蒙大赦,刚要动,王妃还是没吭声。
江明珠便又点了点头,加重了点语气:“快去。”
等人都散了开,江明珠亲手斟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王妃手边,又将那碟子剔除了果核、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冰糖葫芦往她面前挪了挪,语气尽量放得轻缓:“王妃尝尝这个,新做的,一点核都没有,放心吃。”
吴明雅瞥了一眼那红艳艳的果子,没说话,却伸手拿起一串,咔嚓一口咬了下去,那狠劲,不像在吃零嘴,倒像在咬谁的肉。
看她吃完一串,脸色依旧难看,眼睛甚至隐隐有些发红,江明珠才试探着轻声问:“这是……谁这么不开眼,惹您生气了?”
吴明雅动作一顿,放下光秃秃的竹签,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和愤懑:“爷又去跟他们一起商讨了!”
果然是为了这事。江明珠心下了然。虽说这“拼音雏形”是四爷和王妃一同琢磨出来的,可四爷天生就占着优势。他见过西洋文字,甚至能通过通译与洋人交谈,获取新的思路。他将外面学来的、与幕僚杨都等人商讨后的东西,再转述给王妃。而王妃呢?她只能困在内宅,等着四爷回来告诉她进展,明明许多关键处都有她的心血,却连参与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王爷也是信任您,才将这么重要的事与您商量。”江明珠斟酌着词句,“您……也可以寻您那些手帕交,闺中密友一同参详参详?”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吴明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那些闺中密友,如今都在做什么?不是在宅斗,就是在跟丈夫的宠妾较劲,不是操心婆母妯娌关系,就是忙着管教孩子、打理中馈。偶尔聚会,谈的也是衣料首饰,家长里短,有哪一个能跟她商讨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她们……都忙着照顾府里,没空。”吴明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力。
江明珠点点头,顺着她的话,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是啊,这女人啊,一辈子不就围着丈夫、孩子转嘛。丈夫和孩子就是天啊。”
吴明雅手中的帕子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是吗?”
“肯定是啊。”江明珠语气恳切,“您呐,就当个贤内助。帮王爷把这事做出来,那就是大功德。不是还说这事能青史留名吗?您这就是大功一件了。”
“是吗?”吴明雅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啊是啊,”江明珠仿佛没察觉,继续劝慰,“女人不就是要托举丈夫、孩子吗?丈夫的贤明妻子的荣耀。自己留不留名的,有什么打紧呢。”
吴明雅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是吗?”
江明珠仿佛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般,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语调:“听说有这大功德的,都得立碑呢。到时候把王爷的名字刻大点,您也算跟着沾光了。”
话音刚落,吴明雅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发红的眼睛狠狠瞪了江明珠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蹬蹬蹬地消失在院门外。
江明珠看着王妃消失在门后,慢慢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薄而脆的糖壳碎裂,酸味在舌尖漫开,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膳时分,王妃果然又来了,神色虽已平静,眼底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郁气。
饭桌上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到底还是王妃没忍住,搁下筷子,将下午与江明珠说过的那桩心事,又委婉地与四爷提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甘与恳切:“……爷,那些讨论,若妾身能在场,或许……或许能想到更多呢?”
四爷夹菜的手未停,只淡淡道:“都是男人,你去了不便。”
“可许多见解,本就是爷转述与我,我再与爷商讨的。若我在场,岂不省了这番周折?效果或许更好。”王妃试图据理力争。
四爷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话虽如此,终究是要出府,与一群外男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多有不便。”
吴明雅咬住了下唇,将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若非我当初独闯刑部送药,你如今还不知是何光景呢! 她知道,这话一旦出口,便是撕破脸了,再无转圜余地。她只能垂下眼,带着鼻音,小声哀求:“不是还有爷在么?妾身就跟在爷身边,半步不离,还不行吗?”
王爷和王妃争执,满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是江明珠。
四爷冷冽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声音沉了下去:“你笑什么?”
王妃也侧过头,飞快地用指尖揩了下眼角。
江明珠见他动了怒,连忙放下筷子,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奴婢知错。”
“少打马虎眼,”四爷的声音里已带了寒意,“说,笑什么?”
江明珠跪在地上,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了,怯生生地开口,逻辑却异常清晰:“王爷和王妃娘娘呕心沥血,想要研制这套新的拼音法,起因……是不是因为奴婢愚笨不堪,总学不会那旧有的法子,您二位才想着,要重新创造一套更简单的,好叫奴婢这等蠢人能开开窍?”
四爷盯着她,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江明珠继续道:“然后……也是担心奴婢腹中这小主子,万一……万一随了奴婢这般蠢笨,所以想更快些研发出来,既让奴婢沾光开智,也让小主子将来学起来,能更方便些?”
四爷再次颔首,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似乎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江明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却像一瓢冷水泼入了滚油之中:“那……奴婢就想不明白了。若是妾身有幸,诞下的是一位女公子……”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又像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抛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反正女公子也不用考科举,不用议朝政,认那么多深奥的字眼做什么呢?学学《女诫》、《内训》,能管家理事也就够了。那您二位如今这般费心费力,研制这劳什子新拼音……岂不是……也没什么用啊?”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仿佛瞬间被冻住了。
烛火似乎都停止了摇曳,空气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下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四爷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震惊与茫然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状似无辜的江明珠。
而王妃吴明雅,则猛地抬起眼,视线死死钉在江明珠身上,那双原本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长久以来被冰封的火焰,于此刻,被这句话骤然点燃,发出噼啪的、危险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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