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同淋雪

作者:苟花花
  到了大雪节气,天上却始终不见雪粒子落下来,只是干冷干冷的。

  屋里的火炕早早就烧了起来,烘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借着烧炕的工夫,一边烧火也能蒸些红薯土豆,或者在灶膛里烧也行。等时候到了扒拉出来,外皮焦糊,内里却软糯香甜。

  江明珠如今月份越发大了,身子沉得不爱动,连带着肠胃也惫懒起来,时不时便要遭遇一番便秘的苦恼。肚子里那位“小龙”倒是信誓旦旦保证过让她平安生产,可没保证她怀胎十月的过程里不遭罪。虽说比起许多妇人来,她这孕期已算得上顺遂,可该有的难受一样没少。

  这就好比爬雪山,向导打包票说一定能登顶,可攀登过程中的连滚带爬、牵绳遛狗,他是只字不提啊。

  现在虽然也是马桶,但是它木制的你知道吧,有时候你就担心沾上刷不掉!

  唉,古代能烧制出那么多精巧的瓷器,不知道能不能烧出陶瓷马桶来。

  姚芷兰如今算是顺利上岗,专职负责江明珠这一胎。她爹姚大夫便不必常驻在这边院子,只在定期与周嬷嬷三人会诊时才一同过来。

  江明珠留意到,姚芷兰每次诊脉后,都会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记录些什么。她好奇瞄过几眼,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脉象、她的饮食、睡眠、腹围乃至胎动次数和强度等东西,竟与现代医院里怀孕建档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江明珠便乐呵呵地,带着几分惋惜的语气说:“要是早能遇上芷兰大夫就好了,从刚有孕时就这般仔仔细细记下来,这怀胎十月里有什么细微波化,不就都清清楚楚了嘛。”

  姚芷兰温声解释:“姨娘,以往也都有脉案的。”

  “脉案?”江明珠适时地露出疑惑,“什么是脉案?”

  姚芷兰便耐心为她解释,无非是医者对病患病情、诊疗过程的记录。

  江明珠又转向周嬷嬷,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那周嬷嬷,您也写脉案吗?”

  周嬷嬷欠了欠身,回答:“回姨娘,老奴也写。只是……不如芷兰姑娘记录得这般规整详尽,只能粗浅写一写罢了。”

  “这是为什么呀?”江明珠眨眨眼,“都是大夫还能写的不一样?”

  周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姨娘说笑了。芷兰姑娘那是家学渊源,自小得长辈悉心教授,规矩严谨。老奴这等,算是半路出家,靠着些经验和主子恩典混口饭吃,自然不如她根基扎实,记录得那般细致。”

  江明珠仿佛才明白过来,看向姚芷兰:“哦——我想起来了,姚大夫说过,他是跟他父亲学的医。芷兰大夫你也是跟着家里人学的吧?”

  姚芷兰微微颔首:“是。医道传承,主要便是依靠家传,或是拜师,由师父带入行。”

  “哎呀,”江明珠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八卦,“我好像还听说过,有些手艺啊本事啊,是‘传男不传女’的?学医也这样吗?”

  姚芷兰眼神微黯,点了点头:“确有此类规矩。多是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

  江明珠啧啧两声,一副深有同感又略带鄙夷的模样:“啧啧,这跟我那做大酱的秘方似的,得攥得紧紧的,死活不肯告诉别人,生怕别人学了去。”

  “姨娘此言差矣!”周嬷嬷闻言,脸色却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这可不是简单藏个吃食秘方!医道精微,关乎人命,若是传给了心术不正、资质愚钝之人,学了个半瓶水晃荡,那可是要害死人的!规矩严,是为了守住这救人的本事,不敢轻授。”

  江明珠立刻做出受教的样子,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我没见识,胡说八道了。周嬷嬷和姚大夫千万别见怪。姚大夫和周嬷嬷肯定会互相学习的,不像我,抠抠搜搜的,一点做酱方子都舍不得教人。”

  这话一出,姚芷兰和周嬷嬷却都不说话了。

  姚芷兰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周嬷嬷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古代大夫之间自然会交流医案,但那多局限于同门师兄弟、私交甚笃的友人、或是太医院内部同一流派的探讨。像她们二人,分属不同流派也没相熟到那种地步,隔着无形的门户之见和辈分资历的鸿沟,哪里是能轻易“互相学习”的?

  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

  江明珠仿佛浑然未觉这片刻的尴尬,抬手揉了揉额角,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这时辰也不早了,快到用中饭的点儿了,我就不耽误二位吃饭了。”

  姚芷兰和周嬷嬷顺势起身,行礼告辞。

  这种冷天,最适合的莫过于围炉吃火锅了。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精致的鸳鸯铜锅,如今她这偏院的待遇,可比初来时不知好了多少。两边的锅底都是特意熬制的,一边是翻滚着辣椒与羊油的红汤,另一边是菌菇与老母鸡吊的鲜汤。各式菜肉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子,羊肉片得菲薄,鸡肉也切了薄片,猪肉选了五花,蔬菜则有白菜、豆腐、土豆片、香菜、木耳,还有特意切的酸菜丝,解腻又提鲜。连那蘸料麻酱,都是厨房提前按她的口味澥好了直接端上来的。

  江明珠搓着手,正要动筷,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丫鬟请安的声音——四爷来了。

  他X的!

  江明珠简直被气笑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着锅刚滚开、肉将下未下的时候来,成心的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暴躁,扶着桌子边缘,笨拙地要起身行礼。

  四爷几步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寒气,她一行礼四爷还有点不习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手虚虚一按:“免了。”

  他目光在满桌的菜色上扫过,没说什么,自然地在另一边坐下。常顺立刻机灵地添了副碗筷。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以往四爷偶尔问话,江明珠虽不热络,总还会应上几句。今日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问一句,最多答个“是”、“嗯”、“还好”,多一个字都吝啬。

  四爷似乎也察觉了,沉默地吃了几口,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没话找话:“肚子……看着又大了些。”

  江明珠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涮着一片羊肉:“嗯。”

  这顿饭吃的是索然无味。

  饭后照例是遛弯消食。江明珠现在肚子越发大了,天冷穿得又厚,走起路来身子一拧一拧,像个企鹅似的。

  巧燕见状,忙要上前搀扶。不料四爷却快了一步,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江明珠的胳膊。

  江明珠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奴婢多谢爷。”

  两人刚走出檐下没几步,阴沉了许久的天上,竟真的开始飘下雪沫子,渐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初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嗯?仿佛有什么BGM也跟着响起来了。

  常顺赶忙要上前给四爷打伞。四爷抬手接过,却发现一手扶着江明珠,另一手执伞,无论如何调整,伞面总是偏向一边,无法将两人都周全地遮住。他盯着那碍事的伞看了片刻,索性将伞往常顺怀里一塞:“不必打了。”

  于是,两人便这么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在愈下愈大的雪中。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头,簌簌有声,不过片刻,就落的两人身上头上一层白。

  常顺、晚星、巧燕等人远远站着,见主子没有停步避雪的意思,也不敢上前打扰,只安静地候在一边。

  雪地洁白,留下两行深深浅浅、并排而行的脚印。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江明珠走了一会儿,觉得运动够了,便停了下来。她没看四爷,也没感慨什么雪景美丽,只是自顾自地抬手,扑棱掉头发上和肩膀积的雪,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掸掉什么灰尘。

  “爷,奴婢走够了,有些乏,想回去歇午觉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四爷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沉默地点了点头。

  午睡醒来,屋里静悄悄的。江明珠睁开眼,发现四爷居然还没走,正倚在靠枕上,手里拿着本书,却也没见翻页。

  她没什么话好说,也不想主动搭腔,便自己哼哧哼哧地,撑着笨重的身子想要坐起来,顺手还想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叠一叠。

  “你如今身子重,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好生坐着。”四爷放下书,开口道。

  江明珠从善如流,立刻松了手,披上外衣,挪到窗沿坐着。巧燕轻手轻脚上前,利落地将被子叠放整齐。

  江明珠下意识朝窗户外边望了望,窗纸透光,却看不清外头具体情形。

  “还在下雪,下得不小。”四爷的声音传来,解答了她未问出口的疑惑,“想出去看看么?”

  江明珠沉吟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确实想看看这初雪的景象。

  穿戴严实了,两人来到廊下。雪果然下得紧密,院子里已铺了一层银白。

  晚星怕他们冻着,特意搬了个炭盆放在廊下。江明珠目光在那烧得红亮的炭盆上停顿了一瞬,几个月前她还盼着烧炭让四爷一氧化碳中毒呢,没想到四爷到现在还活着。

  “这屋子冷不冷?”四爷忽然问。

  江明珠拢了拢衣襟:“还好。”

  四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屋子当初是按他自己的喜好规制建的,用料考究,保暖极好,冬日也就不难熬。

  到了晚上,泡完脚,巧燕照例拿了润肤的膏子,给江明珠揉按肿胀的腿脚。那双腿脚比一个月前肿了一圈,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窝。

  四爷在一旁看着,目光在那浮肿的脚踝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过一个多月,春杏的腿脚就肿的这么厉害了。

  按完了腿脚,江明珠又拿出特意调制的油,准备涂抹腹部预防妊娠纹。她慢吞吞地涂了一半,觉得胳膊酸,便停下来歇口气。

  “涂好了?”四爷问。

  “没,歇会儿。”江明珠实话实说。

  四爷没说什么,起身去净了手,回来道:“我来吧。”

  江明珠愣了一下,倒也没矫情拒绝,便指挥着他:“手搓热些……对,就这样,轻轻抹开,顺着……别太用力……”

  四爷依言照做,他手指温热,力道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在那高耸滚圆的肚腹上涂抹着,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

  一边涂,他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我们新创的那套拼音,前些日子与翰林院几位学士接洽上了,他们也觉着颇有可取之处。如今集思广益,推进快了不少。”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而且,圣上有意编纂一部新的字典,翰林院的大人们也想尝试将这拼音法也编录进去。”

  江明珠听着,适时地奉承了一句,带着点夸张的惊叹:“爷,这可是大功德一件啊!人家教一个字都能当老师。到时候天下人都学爷这个,那爷岂不是很多人的老师。”

  “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四爷嘴上否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牵起,显是受用。

  就在这气氛难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寻常夫妻般的琐碎温情时,晚星脚步匆匆地撩帘进来,脸上带着凝重,低声禀告:

  “爷,八爷府上来人报信……八皇子妃……小皇孙福薄,没能……没能留下来。”

  四爷涂抹的动作骤然停顿。

  那只温热的大手还贴在江明珠的肚子上,与里面鲜活蠕动的生命仅隔着一层肚皮。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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