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六快乐

  肚子里那位“小祖宗”被四爷的大手摸过之后，果然彻底消停了，仿佛刚才那场大闹天宫只是江明珠的错觉。她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躺平，扯过被子，准备继续那被打断的午觉。

  迷迷糊糊间，能听见身旁四爷似乎并未立刻入睡，传来些悉悉索索的轻微动静。江明珠闭着眼，心里其实有个小恶魔在怂恿：想戳他一刀子，问问他，之前他府里那些女人怀孕，他就没摸到过胎动吗？当然，这念头也仅限于想想。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竟比平日晚了不少。江明珠人还坐着，眼神迷蒙，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子尚未完全清醒。

  旁边早已起身的四爷见她醒了，第一句话便是：“它还在动吗？”

  江明珠懵懵地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平常……不爱动的。就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活泼。”

  四爷“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也和她一样，沉默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已然有些陌生的院子。看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院子里的东西，都清干净了。往后，就不打算再种了？”

  江明珠看着那片被平整得光秃秃、失去了生气的土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低低应了一声：“嗯。秋播来不及了。

  四爷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高，直接点破：“这院子弄成这样，是为了接赏？”

  江明珠又“嗯”了一声。虽然当初颜素带着人来，把她精心打理的院子弄得面目全非时，她满心不爽，但后来知道是为了迎接圣旨和赏赐，那点不快也就变成了理解。

  别说在这皇权至上的古代，接皇上赏赐要这么大阵仗，就是搁现代，上级领导来视察，底下不也得提前洒扫除尘、摆花弄景、排队鞠躬？ 都是一个道理。

  四爷却似乎不满足于她这敷衍的应答，追问道：“这院子，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江明珠不想多谈，只含糊道：“没什么了。”

  四爷侧头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想好了说。你若说没什么，那我明日就让人把这院子，全部铺上青石板，一了百了，也省得你惦记。”

  江明珠猛地抬眼看他。这人真是坏啊！明知她舍不得，还故意用这话来逼她。

  被他这么一将军，她只好憋着气，老实交代：“……要烧荒、翻田、下肥。”

  “为何？今年这菜，不是长得挺好？” 四爷似乎真的不解。

  江明珠实在不想跟他解释土壤需要轮作休养、需要补充肥力这些农业常识，觉得简直是对牛弹琴。但又不得不理他。

  她脸上那点不情愿和懒得解释的表情太过明显，四爷看了她片刻，倒也没再逼问，只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起身下炕，直接吩咐人将那几个粗使婆子又喊了来，让她们一切听凭江姨娘的吩咐行事。

  江明珠看着这阵仗，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什么霸道总裁强制爱剧情？！ 完全不问她愿不愿意、需不需要，就直接把人和事塞过来。

  可吐槽归吐槽，也没办法。她只能认命地老实按自己的要求，指挥着婆子们将那片刚刚被平整好的土地，重新深翻了一遍。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潮湿的气息，偶尔能看到肥白的蛴螬在土里扭动。

  江明珠看着婆子翻地时翻出来的、在泥土里扭动的肥白蛴螬，心里忽然起了个促狭的念头。她弯腰捡起一个，递到站在田埂上的四爷面前，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表情，问：“爷，您要摸摸看吗？”

  四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拒绝，身体甚至微微后仰了半分。但他看着江明珠那带着挑衅又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竟真的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僵硬。

  江明珠有点意外，随即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条肉乎乎、凉丝丝的蛴螬放在了四爷干净修长的手掌上。

  那虫子在陌生的环境里不安地蜷成一个C字。

  “这叫蛴螬。” 江明珠介绍道，然后卖关子似的问，“您猜猜，它长大了会变成什么虫子？”

  四爷盯着掌心那令人不甚舒适的活物，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是金龟子。” 江明珠揭晓答案，怕他不理解，又补充了更直观的名字，“就是那种亮闪闪的，有时候是绿色有时候是金色的，会飞的小甲虫，也叫金虫。”

  四爷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难以置信，他看看手里这团白胖丑陋的肉虫，再想象一下阳光下色彩斑斓、振翅飞舞的金龟子，最终还是迟疑着点了头，语气十分困惑：“这两种……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江明珠笑了，带着点科普成功的得意：“神奇吧？ 您看它的嘴巴，” 她用指尖虚点着蛴螬的头部，“它会啃食种子、咬断植物的根，地下结的果实，比如花生、土豆、红薯什么的，它都能给你祸害了。”

  四爷了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判断：“所以翻地，是为了把它们找出来，弄死。”

  “说是这么说，” 江明珠点点头，随即又泼了盆冷水，“可您想，这么大一片地，全靠人力一点点翻找，这得多费人工啊？只能是碰见了就顺手弄死。更何况，就算您把这块地里的蛴螬都清干净了，金龟子还是会飞过来产子的，防不胜防。”

  四爷颔首，举一反三：“所以要烧地，以绝后患。”

  “也不一定非得烧，” 江明珠解释，“主要是咱们这院子里的地，之前荒着，是生地，没怎么种过东西，虫子害病可能多一些。加上之前种菜也确实闹过虫患，我才想着干脆烧一遍，既能杀虫，草木灰还能肥地。不过烧荒得仔细，必须有人看着火，不然很容易失火。”

  “那现在便烧吗？” 四爷问。

  江明珠摇头：“得等翻出来的土再晒一晒，干透些才烧。”

  问答间，四爷已伸手，扶着她的手臂从松软的菜地里走出来。两人在盆里净了手，四爷便道：“去那边院子。”

  一行人又移步至前次来过的、带有小厨房的院落。一进院，四爷便对江明珠说：“你去厨房，看看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她们做便是。”

  江明珠其实有点尴尬。她今天确实格外想吃某样东西，但那玩意儿做起来颇为费事。在现代社会，想吃点什么，菜市场、超市、外卖APP随时能搞定，可在这古代，很多吃食都需要提前备料，临时起意往往难以实现。

  她走进厨房，对略显紧张的豆儿粟儿姐妹摆摆手：“你们不用紧张，我就随便看看现在有什么现成的东西。”

  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肉菜，以及各种调料罐子，心里大致有了谱。

  “我也不吃什么复杂的，” 她对着豆儿说道，“就弄个烫菜吃吃便好。你们照常准备爷要用的晚膳就是，不用特意顾着我。”

  没想到四爷正好踱步进来，听见了她后半句话，接口道：“准备两份作甚？你吃什么，我跟着用些便是了。”

  江明珠回头，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解释道：“怕……怕您吃不惯奴婢这些粗浅玩意儿。”

  四爷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不必费事张罗两样。” 他甚至还让人搬了张椅子来，就放在厨房门口不远不近、既能看清里面动静又不会碍事的地方，自己坐下，示意江明珠也坐，一副等着开饭的架势。

  得，这位爷今天看来是打定主意要“与民同乐”了。

  江明珠见状，也不再纠结，直接对豆儿姐妹吩咐：“那晚上就吃烫菜和酥肉吧。”

  她想吃的“麻辣烫”，自然不能强求现代的风味。没有牛油火锅底料，她便指挥着：“油热，下葱姜蒜，还有那些香料炒香。爷不能用辣，辣椒就不放了。炒香后直接加水，再加些牛奶。煮沸后把料渣都捞干净。” 接着，将耐煮的土豆片、蘑菇、肉丸、干豆腐丝、泡软的粉丝先下进去，煮得差不多了，最后烫入碧绿的青菜。捞出，分装两大碗。

  吃的时候，用芝麻酱或者二八酱加少许盐和汤澥开，当成蘸料。旁边备上辣椒油和香菜，谁喜欢自己加。

  至于酥肉，做法倒是简单。切条的猪里脊肉用调料、蛋液和红薯粉抓匀挂糊，下油锅炸至定型捞出，待油温升高后再复炸一次，达到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的效果。江明珠特意嘱咐：“我那份，花椒多搁点。”

  很快，酥肉炸好了，金黄油亮，香气扑鼻。江明珠眼巴巴地看着，豆儿手脚麻利地装了两盘，先恭敬地递给四爷，再递给江明珠。

  江明珠也顾不得烫，吹了吹气，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咔嚓！外皮极其酥脆，甚至能在脑子里听到那声脆响，内里的肉条却还保持着软嫩多汁，混合着椒麻的香气，瞬间满足了味蕾的全部期待。各家做小酥肉配方或许略有差异，但这复炸两次的诀窍，却是保证酥脆口感的关键。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当晚，饭桌就设在了这小院的庭院当中。天幕是深邃的蓝黑色，一轮比昨夜更显饱满莹润的明月悬于其上，清辉遍洒。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与月光交融。

  两人对坐，中间是两大碗热气腾腾、汤汁奶白的“麻辣烫”，旁边是两碟炸得金黄诱人的小酥肉，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

  江明珠给自己放了多多的麻酱，又给自己舀了一小勺红艳的辣椒油拌进去。四爷则依着自己的口味，只加了普通量的麻酱。他学着江明珠的样子，夹起一片裹满汤汁的青菜，又尝了一块酥肉，虽未评价，但看神色还是满意的。

  用过晚膳，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两人依旧坐在院中，对着那轮圆满得过分的月亮。

  四爷呷了口茶，点评方才的饭食：“这烫菜，吃着倒与锅子（火锅）有几分相似。”

  江明珠心不在焉地点头：“是，做法是差不多。” 心里却想，何止跟火锅像，麻辣烫、冒菜、串串香、麻辣拌……不都长得差不多？美食界也是大同小异，但细微之处，各有各的妙处和风味。

  就像人一样，都被困在这四方院里，内里的魂魄却天差地别。

  江明珠又怕这玩意四爷会吃不饱，便问：“您这分量……可够？夜里会不会饿？”

  四爷答：“夜食宜少。”

  江做不到，她会饿得睡不着。

  月色极好，清辉泠泠，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江明珠望着那轮冰盘，心底一片空茫。这月光曾照过她的前世，如今又照着她的今生，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

  四爷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侧头看她，声音比平日缓和了些：“怎么了？是孩子……又闹你了？”

  江明珠被他唤回神，怔了一下，才摇头道：“没有。它很安分。” 她顿了顿，像是要掩盖什么，轻声补充，“就是……看着月亮，有些发呆罢了。”

  四爷沉默片刻，道：“若是它再闹得你不适，便同我说。”

  “是，谢爷关心。” 江明珠顺从地应下。

  对话就此终止。两人复又沉默下来，一同望着那轮更古不变巡行于天际的明月。

  八月十六。

  江明珠在心底，用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对自己轻声说。

  江明珠，忌日快乐。

  月光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没有人知道，在这具名为“春杏”的躯壳里，属于“江明珠”的那个灵魂，正在无声地祭奠着自己早已逝去的、上辈子的生命。那个死于癌症晚期，虔诚地祈求“再无来生”的江明珠，绝不会想到，她的“来生”，会是这般光景。

  团圆之夜，亦是她的死祭。

  这日子，真是一场刻薄而漫长的玩笑。

  江明珠，忌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