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问我答
作者:苟花花
八月十六,快到晌午,日头正好。江明珠正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赏看那日颜素命人搬来、如今开得正盛的菊花。黄的白的花朵团簇拥着,在秋阳下显得雍容又安静,与她这偏院原本的质朴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正看着,院门口传来了动静。一抬头,竟是四爷带着常顺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墨蓝色的常服,神色虽然有些疲惫,但是整个人都流露着被权力滋养后的意气风发。
江明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立刻跪迎”和“装作无事”之间犹豫了一瞬。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四爷的目光已扫了过来,见她呆立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平常地开口:“愣着做什么?准备用午膳吧。”
听他这般说,江明珠从善如流,省了那份虚礼,只微微屈膝道了声:“是。” 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常顺手里还提着一个与这王府格格不入的、略显朴素的竹篮子,江明珠在他们进院时便一眼瞥见了,心里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午膳摆上,两人默默用着。四爷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席间只偶尔动几筷子。吃到一半,他像是忽然想起,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地告知:“昨日,你家里派人给你送了节礼过来。因着府里事务繁杂,就没让人进来。东西给你拿来了。”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常顺放在角落的那个竹篮。
江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微微加快。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轻声问道:“来的是……谁啊?”
四爷似乎回想了一下,才道:“她说,是你二姐。按规矩,府里替你包了二两银子并四样月饼,作为回礼让她带回去了。”
“……谢爷费心安排。” 江明珠低声道谢,垂下眼眸,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情感上立刻觉得,二两银子,是不是太少了? 以她如今能动用的银钱,完全可以给得更多些,让二姐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可理智随即又拉扯着她——不行。 以二姐现在的身份地位,骤然得到一大笔银钱,未必是福,说不定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祸。二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合一个王府姨娘对穷亲戚的“寻常”赏赐,不会太扎眼。
这份理智与情感的拉扯,让她心里有些发堵。她明白,四爷这般处理,符合规矩,也……算是替她考虑了。
她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粒,那竹篮子朴素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二姐特意跑来一趟,连面都没能见上,不知她回去时,是失落,还是为得了二两“巨款”而知道她日子过的好了欣喜?
这顿饭吃得江明珠心事重重。眼看四爷差不多用完,正准备漱口,她终于鼓起勇气,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爷……那个……能不能请您……把那个御赐的玉如意请走啊?”
四爷正准备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瞧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审视:“那是皇上亲口赏赐给你的,旁人轻易都求不来的荣耀,多少人盼都盼不到,你怎么这般模样?”
江明珠一听这话,连最后两口饭也顾不上吃了,索性站起身,语气带着恳求:“爷,您随奴婢去书房看一眼就明白了。”
四爷倒是没拒绝,起身随她去了书房。江明珠引他走到博古架前,指着最高一层那个妥善收好的锦盒:“爷您看,奴婢把它收在这里了,绝对不敢怠慢。”
四爷伸手,亲自将那个锦盒取了下来,打开,拿出那柄莹润的白玉如意在手中把玩。他的指尖摩挲着如意头上雕刻的饱满石榴图案,甚至用指甲看似无意地在那浮雕的边缘轻轻抠了抠。
江明珠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玉如意,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他一个“手滑”,那“祖宗”就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四爷余光瞥见她那副紧张得几乎要僵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玩味。他非但没放下,反而手腕一转,拿着那玉如意在指间灵活地挽了个花,动作流畅,那玉如意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江明珠吓得抿紧了嘴唇,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
四爷这才像是满意了,停下动作,看着她问道:“怎么?就因为收着这东西,吓得没睡好?”
江明珠立刻像小鸡啄米般狂点头,脸上写满了后怕和真诚的焦虑。
四爷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得了御赐的荣耀,不应该是高兴得睡不着吗?”
江明珠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都带着点颤:“因为……因为奴婢听说,损坏了御赐之物……是会掉脑袋的。” 她可没忘记那些宫斗剧和小说里,借御赐之物栽赃陷害的桥段。
四爷听了,倒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终于将那柄让江明珠提心吊胆的玉如意放回了锦盒中,盖好盖子,递给一旁的常顺:“拿走吧,收入库房。”
“是。” 常顺恭敬接过,退了出去。
直到那锦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明珠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心情一放松,才感觉胃里饱胀,看着桌上自己那碗还剩下小半的饭,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便招呼人将饭菜撤下。
四爷看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碗,皱了皱眉:“怎么才吃这么点?”
江明珠老实回答:“心里提着事儿,现在事儿了了,就……吃不下了。”
四爷闻言,倒也没责怪,反而接着问:“那你想吃些什么?说出来,让厨房去做。”
江明珠心里正琢磨着,冷不丁听四爷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早有耳闻:“吃那个……凉皮和肉夹馍?”
江明珠心里猛地一跳,你可真是耳朵长! 她不过前些天跟小丫鬟嘀咕了一句,还碰了壁,怎么这就传到他耳朵里去了?她垂下眼,不敢接这话茬。
四爷见她垂着眼不接话,便主动道:“你若有什么想吃的,是厨房不会做的,或是做的不合你意的,大可以指点指点他们。我看你在吃食上,不是挺有些主意和讲究的么?”
这话听着像是鼓励,江明珠心里却警铃大作。她可不敢顺杆爬,连忙站起身,做出恭顺惶恐的样子:“爷言重了,是奴婢之前任性胡闹,以后不敢了。”
四爷看着她这副瞬间缩回壳里的模样,眸光微动,也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将饭菜撤下。
午饭后,江明珠照例在院子里遛弯消食。只是今日这弯遛得颇不宁静,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肚子,眉头微蹙。
他喵的!她在心里暗骂。肚子里这位活爹,从今天四爷一进院门就开始不安分,拳打脚踢,闹腾得厉害。她刚才没吃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与其说是被玉如意吓的,不如说大半是拜这位活爹所赐——折腾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别说吃了,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旁边跟着的小丫鬟见她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姨娘,您可是肚子不舒服?”
江明珠勉强扯出个笑容,敷衍道:“不是,就是……中午可能吃撑了点,走走就好。”
正说着,四爷也踱步到院里来散步。江明珠见状,下意识地落后两步,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
四爷侧头看她一眼,似乎还在纠结她饭量的问题:“今日怎么就用那么一点?可是胃口不好?”
江明珠只好把理由再次推到已经送走的玉如意上:“回爷,就是先前心里惦记着那御赐之物,不踏实,影响了胃口。”
然而,这四爷一靠近,与她并肩而行,肚子里那位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动得更加欢实了!左一拳,右一脚,力道十足。江明珠在心里已经把这小东西翻来覆去骂了一万遍,可它丝毫没有消停的迹象。她只能死死忍着,面上装得云淡风轻,脚步却因腹中的不适而略显滞涩。
等到遛完弯,回屋准备睡午觉时,情况更糟了。天哪!她简直躺都躺不下去!一平躺,那小家伙就像是在里面开起了运动会,各种翻滚踢打,顶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
江明珠又气又无奈,甚至偷偷在被子里用手指去掐、去按那鼓包的地方,活像在玩打地鼠,心里愤愤地骂它毫无契约精神!说好的“合作愉快”呢?!
这一番折腾下来,她只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后腰也酸胀得厉害,一阵阵恶心感往上涌。最终,她实在是受不了了,猛地坐了起来,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四爷正躺在另一边闭目养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睁开眼,见她脸色发白,呼吸微促,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明珠实在是没招了。她喘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四爷,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直白:“爷……您……要不要摸摸我肚子?”
四爷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莫名其妙,眉头微蹙,尚未反应过来。
却见江明珠已经膝行两步,挪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自己隆起的、尚且在不规律鼓动的肚子上!
四爷的表情瞬间从莫名其妙变成了茫然,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薄薄衣料下,肌肤的温热和紧绷。紧接着,他掌心之下,一个明显的小鼓包顶了起来,划过一道清晰的弧度,随即又在另一处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鲜活无比的、属于生命的动静。
四爷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奇与难以抑制的喜悦,如同破冰的春水,缓缓漫上他的眼眸,连唇角都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掌更轻柔地贴合着,仿佛想更真切地捕捉那神奇的律动。
江明珠双手撑着自己的后腰,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既是如释重负,也是满心无语。
肚子里这个媚上欺下、奴颜婢膝、阿谀奉承、趋炎附势、攀龙附凤的小马屁精!
四爷的手一放上来,刚才那翻天覆地的折腾瞬间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回应,像是小小的触角,在小心翼翼地碰触着那覆盖上来的、带着权威和力量的大手。
合着就欺负她一个人是吧?!
四爷虽因那清晰的胎动心生喜悦,但那份浸淫朝堂、处事谨慎的本能并未消失。他眉头微蹙,喜悦中掺入一丝疑虑:“只是……这胎动是否来得太早了些?动静也似乎过于明显了。” 他自己子嗣艰难,对妇人孕事也略学了一二,江明珠这月份,按理说不该如此“活泼”。
为求稳妥,他立刻吩咐:“去请周嬷嬷和姚大夫过来。”
常顺领命而去,不多时,周嬷嬷和姚太医便匆匆赶来。
四爷让出位置,周嬷嬷先上前,仔细问了江明珠感觉,又轻轻按抚她的肚腹感受了片刻。接着姚太医屏息凝神,仔细诊脉。
一番查验后,两人对视一眼,周嬷嬷先笑着回话:“回王爷的话,姨娘脉象有力稳固,除了方才被小主子闹得心跳快了些,并无其他不妥。”
四爷心里也颇有疑虑:“只是……这胎动是否来得太早了些?动静也似乎过于明显。妇人有孕就算四月,胎动便如此剧烈者,常见否?”
姚太医也捋须附和:“王爷放心,姨娘与小主子皆安。依微臣看,此乃大吉之兆。想来是姨娘自身康健,孕期调养得宜,饮食睡眠俱佳,故而小主子长得格外壮实有力,这胎动便比寻常妇人更早些、也更明显些。”
他顿了顿,看了眼四爷,很懂得顺势而言,“再者,许是小主子灵性十足,感知到王爷亲临,心中欢喜,这是在跟王爷打招呼,与您亲近呢!”
这话说得四通八达,既解释了医学上的异常,又捧了江明珠会养胎,更将功劳和喜悦引到了四爷身上。
四爷闻言,眉宇间的疑虑尽消,显然对这番说辞十分受用,脸上那点暖意更明显了些,当即颔首:“有劳二位。常顺,看赏。”
周嬷嬷和姚太医连忙谢恩。
打发了两人,四爷目光重新落回歪在炕上、一脸“终于消停了”的江明珠身上,想了想,道:“也赏你。”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嘉许的意味。随即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它这般动静,是何时开始的?怎地从未听你提起过?”
江明珠正揉着终于安分下来的肚子,闻言,抬起眼,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语气,无波无澜地回答:
“您也没问啊。”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