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满月与兔子

  到了八月十五正日子，一大早，巧燕便领着两个小丫鬟，恭恭敬敬地给江明珠行了礼，道了中秋贺喜。三人各自呈上了一份节礼。

  因着她如今怀着身孕，是最最金贵的时候，底下人送礼也格外小心，不敢送那些香料、药材或是材质不明、寓意不清的玩意儿，生怕犯了什么忌讳，与孕妇相冲。最终，三人不约而同，送的都是绣工精致的帕子，上面用彩线绣着“瓜瓞绵绵”、“多子多福”或是“平安如意”之类的吉祥图案，既应景，又稳妥。

  江明珠笑着收了，道了谢，随即也给三人发了赏钱。两个小丫鬟，一人得了一两银子，巧燕则得了二两。

  其实这赏钱该给多少，江明珠心里根本没底。还是昨天她私下问了巧燕，才定下的数目。当时巧燕是这么说的：“姨娘，这两个小丫鬟，是爷亲自吩咐拨到您院里来的，瞧着意思，以后大约就是要长久留在您身边伺候的。这中秋是大节，按例，给这样定了名的贴身丫鬟，一人一两的赏钱是合规矩的，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太过扎眼。至于我……我就不用姨娘另给了。”

  江明珠却摇头：“你的肯定也要给。没得说给她们两个却不给你的道理。我之前给你的那四两，是贺你升职和提前的节赏，与今日这正式的节礼赏钱是两码事。”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实在的困惑：“我就是想问……真的有必要给这么多吗？” 这一下子就是四两银子出去，顶她以前好几个月的月例了！

  巧燕见她那副肉疼又不得不强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低声安慰道：“我知道姨娘心疼，心疼是正常的。可如今不同往日了，王爷晋了郡王，您的份例月钱，往后肯定也是要水涨船高的。再者说，她们两个既然定了是您身边人，这一年里头，像中秋、年节这样需要给大赏的日子，拢共也没几回。这赏钱，既是体面，也是维系，让她们知道跟着姨娘是有前程、有想头的。”

  江明珠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么的简直就是通货膨胀啊！身份涨一级，这人情往来、打点赏赐的规格就得跟着翻跟头。要不是之前王妃赏过两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就靠她原本那点可怜的月例，这么赏法，她真心疼得滴血！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最关键的一点，幸亏这几个丫鬟婆子的月钱，走的都是别处的账，不用从她这儿出！要是连月钱都得她来负担，按照现在这“郡王姨娘”身边人的配置和规格，她非破产不可！

  看着巧燕和两个小丫鬟接过赏钱时那真心实意的欢喜模样，江明珠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算了，就当是投资未来的人际关系和环境和谐了。这深宅大院里，没有白花的钱，只希望这钱，花得能有点声响吧。

  中秋正午，厨房送来的膳食明显比往日更显丰盛隆重。五菜一汤：萝卜炖羊肉香气扑鼻，凉拌三丝口味清爽；鲫鱼豆腐汤汁浓郁，糖醋排骨酸甜可口，干贝白菜清鲜雅致，还有一盅专门为她准备的阿胶红枣乌鸡汤，滋补养人。

  只江明珠一人对着这满桌菜肴，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外间条案——那里如今空空如也。那柄让她提心吊胆的御赐玉如意，她实在受不了它像个监视器一样摆在那里，一早便让巧燕寻了个稳妥的锦盒，小心装好，直接送到书房的博古架上放起来了，她现在基本不去书房了，不会碰到它。眼不见为净。

  她心里嘀咕，四爷这以后是不来了咋的？他赶紧来吧，来了也好把这“祖宗”请走，搁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看着眼前这许多菜，她一个人定然是吃不完的。便对巧燕说：“你去厨房拿几个干净的碗来，先拨些菜出来，留着你们中午吃。”

  巧燕连忙道：“姨娘太体恤了，这如何使得？您自己用好便是，奴婢们……”

  江明珠打断她，语气寻常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么多菜，肯定要剩的。拢共就咱们这几个人，何苦让你们吃我动过的剩菜？先盛出来吧，大家都吃个新鲜。”

  巧燕知道自家姨娘性子实在，不是那等虚情假意、表面施恩实则计较的人，便也不再推辞，去取了碗来。江明珠亲自动手，将每样菜都拨了大半出去，尤其是那排骨和羊肉，几乎分出去一大半，只给自己留了少许。

  巧燕和两个小丫鬟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连道谢。

  江明珠摆摆手，让她们先去用饭。三人却犹豫着，说按规矩，姨娘现在身边不能离了人伺候。

  江明珠看着她们，叹了口气：“那你们就把那边那张小炕桌搬过来，放在下首，坐下吃吧。我这里不用人布菜。”

  三人这才依言，搬来小桌，拘谨地坐在下面，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江明珠独自坐在上首的大桌上，看着下面默默吃饭的三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想当初，原来还能跟巧燕一起同桌吃饭，分享美食，如今，虽同室而食，却已是上下分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自在随意了。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即又想：罢了，独自吃也好。总比跟四爷一起吃饭强，那才叫一个食不知味，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低下头，默默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菜肴很美味，厨房用了心，偌大的房间里，却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她自己咀嚼的声音，在这团圆佳节里，显得格外寂静。

  虽然满桌佳肴都很好吃，江明珠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盆白萝卜炖羊肉上。

  羊肉自不必说，是秋日温补的好物。关键是那萝卜。上好的白萝卜，两头各切一刀，横切面能看到一圈清晰的白环。削皮时讲究，得把这白环以外的部分全都削干净，只留中心最水灵、无筋无渣的那点精华，然后切成均匀的滚刀块。这还不够，需得冷水下锅焯一遍，水沸后再煮上约莫两分钟，将萝卜自带的那股子轻微的“臭”气和辛辣味彻底逼出来，捞出沥干，再与羊肉一同下锅，小火慢煨，让肉汁的醇厚与萝卜的清甜慢慢交融。

  若是平常，这般炖煮，定要加上几片当归、几段党参，那补气活血的功效才叫一个足。可惜她如今怀着身孕，这些药材厨房是万不敢随便给她吃的，只能撒几粒枸杞、一撮青翠的葱花点缀提味。那削下来的萝卜皮也别浪费，用盐杀杀水，拌上酱油、香醋，便是一道爽口小菜，或者用小米椒泡椒汁腌了，做成酸辣开胃的泡椒萝卜皮，也是极好的。

  吃着这精心烹制的萝卜炖羊肉，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道菜——萝卜炖牛腩。

  那还是在太子府的时候……

  太子爷“喜欢吃”牛肉。这“喜欢”里头有几分是真嗜好，有几分是因为牛肉乃耕作之力，律法明禁私宰，他能常吃便更显地位尊崇、凌驾律法之上，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太子府的厨房里，隔三差五便会悄悄做上一回牛肉，对外只含糊地称作“大肉”。那时她在厨房做杂役，与管事的张妈妈关系处得不错，也曾被偷偷塞过一两回解馋。

  没吃过牛肉的人或许闻不出差别，但她江明珠上辈子是吃过的还吃过不少，那独特的、比猪肉更浓郁的肉香，一旦飘出来，她便能精准地捕捉到。

  都说牛是重要生产力，不得随意宰杀，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太子想吃，下边的人自然有的是办法“让牛意外死亡”，或是从其他隐秘渠道弄来最新鲜的牛肉。其奢靡放纵，可见一斑。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被太子当作物件赏赐给四爷的那晚，垂头丧气地回厨房与张妈妈道别。张妈妈红着眼圈，偷偷塞给她一小包油茶面，低声嘱咐她带着，饿的时候能顶一顶。她当时没多想，后来在四爷这偏院里，打开来吃时，那扑鼻的香味……分明是用了牛油炒的！

  一道简单的油茶面，都能用上禁用的牛油，太子平日的用度是何等模样，已无需多言。

  如今，她坐在这四爷的偏院里，吃着规规矩矩、符合她身份的羊肉，想着那遥不可及的萝卜炖牛腩，以及那包用牛油炒制的、带着太子府印记的油茶面，心里滋味复杂。

  她现在要是说想吃牛肉不知道能不能行？

  中秋节这样的大节日，王爷和王妃要率领府中众人在花园水榭处设香案拜月、赏月、宴饮。但王爷早有吩咐，让江明珠安心静养，这些事情就跟她没关系了。

  江明珠也能理解，她要是王爷，被塞个春杏这样的人，就把她圈禁到死，她要是能生，就让她一直生到绝经。还要把她生的孩子全给别人，以后史书上半个姓名都不会让她留下。

  巧燕问：“姨娘，咱们院里……可要也设个小香案，摆些瓜果贡品，应应景？”

  江明珠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我如今身子重，行动不便，心也不诚，摆那些虚文缛节作甚？不折腾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微隆的腹部，心里暗想，肚子里揣着这位，简直就是块万金油，什么不想做的事都能拿它当理由，倒是方便。

  她见两个小丫鬟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声，眼中流露出向往，便主动开口道：“外头定然挂了好些花灯，热闹得很。你们俩年纪小，去瞧瞧热闹吧，不用都守着我。”

  两个小丫鬟面露喜色，却又迟疑地看向巧燕。江明珠又对巧燕说：“你也去吧，难得过节。”

  巧燕却坚定地摇头：“姨娘，奴婢就不去了。您身边总得留个使唤的人。”

  江明珠心下明了，这定然是四爷的吩咐，要确保她身边时刻有人，便也不再强求。那两个小丫鬟见巧燕不去，也嗫嚅着说不敢去了。

  江明珠失笑：“我身子又没什么要紧事，何苦把你们都拘在这里？何况院子那边不还有爷安排的人守着吗？若真有事，巧燕去喊一声便是。你们都去玩会儿吧，不必都在这守着我。”

  两个小丫鬟这才欢天喜地，道了谢，手拉着手跑出院门看灯去了。

  如此一来，偌大的偏院里，便只剩下江明珠和巧燕主仆二人。

  夜色渐深，一轮皎洁的圆月升上中天，清凌凌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个院落……一切都像是被细细地撒上了一层洁白晶莹的霜雪，静谧而清冷。

  廊檐下，那个曾经热闹的燕子窝如今已空空如也。小家伙们前些日子便南飞了。江明珠还记得，当初四爷的人刚住进来时，燕子们被惊扰，曾不安地绕着巢穴飞旋鸣叫了两日，发现这些两脚兽并无恶意，才又放心地归巢歇息。

  晚星看见江明珠在地上铺了破瓷片接燕子的粪便，问明缘由后，转头就换了个秀气雅致的大瓷盘摆在下面。如今燕子飞走了，那瓷盘自然也收了起来。

  巧燕到底年纪还小，很快便被这清辉遍地的月色吸引了。她仰着头，努力在明晃晃的月盘上寻找着，兴致勃勃地小声念叨：“姨娘您看，那黑影，像不像玉兔在捣药？旁边那一片，是不是吴刚在砍树？”

  江明珠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边不由泛起一丝带着现代灵魂独有的、荒诞而顽皮的笑意。

  嗯，看是要看的。

  但她看的，和巧燕看的，注定不是同一个月亮景象。

  巧燕在看玉兔捣药，吴刚伐桂。

  而她，江明珠，则在努力分辨——那只兔子，有没有偷偷在月球背面，用烟头烫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