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如意如意

  眼瞅着日头越来越高，快要到吃中饭的时辰了，江明珠等得是又困又饿，心里那点期待渐渐被怀疑取代——该不会根本就没她什么事儿，白折腾这一早上吧？

  正腹诽着，外面通传，王妃到了。

  她赶紧起身到院子里迎接。见王妃一行人进了院门，江明珠下意识就想跪，身后的巧燕却极轻地拉了一下她的后襟。她一愣神的功夫，王妃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了正屋门口方才站定。

  目光落在江明珠身上，王妃脸上带着合宜的、端庄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春杏姨娘，接赏吧。”

  江明珠这才就着巧燕的搀扶，在屋前的青石板上规规矩矩地跪好。脑子里飞快转着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最稳妥的：“奴婢接赏。”

  王妃从身旁佩兰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柄通体莹白、雕刻石榴缠枝纹的玉如意，双手持着，宣道：“陛下口谕：宁郡王姨娘王氏，近日诊得身孕，此乃皇家宗室之喜，上慰慈心。特赐白玉如意一柄，一则安胎祈福，佑皇嗣安康；二则嘉其温婉淑慎，望其日后勤谨侍奉王爷与王妃，恪守本分，勿负天恩。”

  江明珠屏住呼吸，听着那一连串文绉绉的词句，捕捉到关键信息后，立刻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微凉的石板，声音尽量显得恭敬惶恐：“奴婢王春杏，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哐、哐、哐，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

  王妃一个眼神示意，佩兰立刻上前，将江明珠扶了起来。

  随后，王妃亲手将那柄触手温润的白玉如意交给了佩兰。佩兰恭敬接过，转身便走向外间，将那柄象征着“天恩”和“期许”的玉如意，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最显眼的条案之上！还给它配了个同样昂贵的底座！

  江明珠心里顿时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叫：你别放那儿啊！你拿走啊！

  可她脸上不敢流露分毫。王妃已上前一步，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语气温和，带着勉励：“你怀孕不易，如今皇上金口玉言，亲口护佑这孩子平安降生，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和恩典。”

  江明珠心里却在想：四爷年纪又不大，将来日子长着呢，着什么急非要现在就要孩子啊……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她只能顺着王妃的话，再次乖顺地屈膝，磕头谢恩。

  “奴婢谢皇上恩典，谢王妃娘娘教诲。”

  送走了王妃，院子里剩下的两个小丫鬟、周嬷嬷，连同巧燕，都满脸喜气地给江明珠道喜。

  江明珠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这道喜，是不是得给赏钱？ 她压根没准备啊！正有些无措，却见巧燕已经利落地从袖袋里掏出几个早就备好的一两一个的小银锞子，笑着塞到那两个小丫鬟和周嬷嬷手里，口中道：“今日辛苦各位了，这是姨娘的一点心意，大家同喜。”

  周嬷嬷推辞两句便笑着收了，小丫鬟们更是喜出望外，连连谢赏。

  江明珠站在一旁，看着巧燕行事这般周到妥帖，心中更是惊奇。这还是当初那个刚到她院里能被她轻易吓唬住的巧燕吗？小丫头？不过几个月光景，竟已被调教得如此伶俐通透。

  巧燕送走了周嬷嬷，这边厨房也已将午膳送来。两个小丫鬟端着食盒正要进屋摆饭，江明珠一眼瞥见外间条案上那柄莹白刺眼的玉如意，嗓子眼一紧，声音都急劈了：

  “等下！”

  两个小丫鬟被这突兀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江明珠指着那玉如意，心有余悸：“把……把桌子往这边挪点！离那个……那个御赐的宝贝远着点！仔细别磕了碰了！” 她恨不得把那玩意儿请进天上供起来，别放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

  坑爹啊！怎么赏了个这个玩意儿！她在心里哀嚎。御赐之物，别说摔碎了，就是磕掉个角，都是大不敬的罪过，够她喝一壶的。还不如实在点，赏两斤黄金呢，又实惠又不怕碰。这玉如意，简直就是个“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掉下来要了她的小命！

  小丫鬟还有些犹豫，觉得挪动饭桌似乎不合规矩，巧燕已经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上手就招呼小丫鬟一起，将那张原本靠近条案的八仙桌，硬是往外拖了二尺多远，确保就算不小心撞到桌子，也绝对波及不到那尊“玉祖宗”。

  这顿饭，江明珠吃得是食不知味，心神不宁。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玉如意上瞟，扒拉两口饭，就要确认一下它是否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生怕它自己想不开，或者被风吹倒，连累她“小命不保”。那玉如意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在她眼里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眼。

  一顿饭吃得如同受刑，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她几乎是立刻催促着小丫鬟赶紧把碗碟撤下去，离那“灾星”越远越好。这御赐的“荣耀”，此刻成了她这偏院里最沉重、最令人寝食难安的负担。

  厨房里，豆儿和粟儿姐妹俩看到中午从江姨娘院里撤下来的饭菜竟剩了大半，都吓了一跳。这位姨娘胃口向来不错，往常送去的膳食都是吃完了，或者是只剩一点，从未像今日这般剩下这么多，几乎像是没怎么动过筷子。

  豆儿心里有些打鼓，连忙拉住来送还食盒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今日的饭菜有什么不妥？不合姨娘口味吗？”

  小丫鬟摇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压低声音道：“不是的，豆儿姐姐。今天皇上赏了姨娘一柄玉如意呢！天大的喜事！姨娘许是心里太高兴，光顾着看赏了，就顾不上吃饭了吧？”

  豆儿和粟儿对视一眼，嘴上连忙说着“原是这等天大的喜事，恭喜姨娘”，心下却不敢完全放心。在这府里，饮食上头最是容易出纰漏。姐妹俩拿着筷子，将每一样剩菜都仔细尝了尝，确认味道、口感都与往常无异，绝无变质或异味，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豆儿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对那小丫鬟道：“原是这样。既然姨娘用过了，这些剩下的你们就端去加个餐吧，也沾沾姨娘的喜气。”

  小丫鬟欢欢喜喜地道了谢，端着剩下的菜肴走了。

  看着小丫鬟走远，粟儿才蹭到姐姐身边，小声嘀咕：“姐，你说……姨娘真是高兴得吃不下饭？我咋觉得不太像她的性子呢？” 她印象里的江姨娘，就乐意吃点自己想吃的，会因为得了个不能吃不能喝、还得小心供着的玉如意，就连香喷喷的饭菜都抛在脑后？

  豆儿用手肘轻轻怼了她一下，低声道：“就你话多！主子的心思也是你能瞎猜的？管好咱们自己的事要紧。赶紧的，预备明天的月饼吧。姨娘说她爱吃咸口的，多备些椒盐的，五仁的也做些，她上次不是说五仁的甜得不算腻么？”

  粟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转身忙活去了。

  这边院里，等巧燕也用完饭回来，江明珠便将她拉进了卧室，避开旁人。她打开炕柜，从里面摸出几块碎银子，掂了掂，约莫有四两，塞给巧燕。

  巧燕连忙推拒：“姨娘，这可使不得！奴婢不能收您的钱。”

  江明珠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她沉吟片刻，直接问道：“是四爷给你的钱？他想让你当我身边的大丫鬟？”

  巧燕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是……爷吩咐的，让奴婢以后好好伺候姨娘。”

  江明珠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一丝被安排的无奈。她将银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既然爷定了你是我的大丫鬟，那这钱你就更该收着了。这四两银子，二两算是给你升职的贺喜，另外二两，是提前给你的中秋节赏钱。你如今身份不同，手里宽裕些，行事也方便。收着吧。”

  她这话既点明了缘由，也给了巧燕台阶下，更承认并接受了四爷的这番安排。

  巧燕看着江明珠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四两银子，犹豫片刻，终是双手接过，深深福了一礼：“奴婢……谢姨娘赏。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姨娘。”

  江明珠“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午后，江明珠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发呆，心里还在感慨。想那端午节时，她抠抠搜搜，好不容易才挤出六两银子，还要二姐、大姐、阿娘和弟弟四个人分。如今，随手给出四两赏钱，心里竟也没泛起多大波澜。这境遇的改变，真真是……

  也不知道二姐中秋节还能不能进府来看她。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如今四爷刚晋了郡王位，风头正盛，规矩只怕比以往更严，怕是难了。

  正如她所料，四爷作为同辈兄弟中第一个受封郡王的，按例本该大摆“受封宴”，广邀朝臣宗亲，以示皇恩浩荡。但皇上体恤他伤势未愈，特旨恩免，只让他在府中静养，不许外人叨扰。因此，各方只是送了厚重的贺礼入府，并未举办大型宴饮。

  王府内部，倒是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待到家宴散场，李侧妃由贴身丫鬟扶着，慢悠悠地往自己院子走。

  一起用过中饭，就各自散回自己的院子。那扶着她的丫鬟，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沉寂，寻了个话头：“侧妃，没想到……偏院那个春杏姨娘，不声不响的，竟都有孕三个多月了。”

  李侧妃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是啊。府里即将添丁，爷又晋封郡王，好事成双啊。”

  那丫鬟见她反应平淡，胆子似乎大了些，又往前递了一句，声音压低，带着些许不平：“只是……那位姨娘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些。这都有孕三个多月了，竟一次也没来给侧妃您请安见过礼，也太不懂规矩了……”

  她话音未落，李侧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身旁这个多嘴的丫鬟，眼神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那丫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那点不平迅速被惶恐取代，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多嘴，奴婢知错，奴婢不该妄言……”

  李侧妃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干脆利落地——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丫鬟的脸上，在无人的长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巴掌，是让你好好回忆回忆，长长记性。” 李侧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冷意，“四爷早就说过，春杏姨娘喜静不让府里其他人去叨扰，省得扰了她清净。你方才那话，是在质疑爷的决定？还是觉得，我该去违逆爷的意思？”

  那丫鬟捂着脸，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胡说了！”

  李侧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森然：“这次是给你个教训。若下次你还记不住规矩，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也懒得费神教你了，只能把你交给王妃，辛苦王妃娘娘亲自来教育你，该如何谨言慎行了。”

  那丫鬟浑身一颤，谁不知道王妃治下最是严苛，若真被交到王妃手里……她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记住了！奴婢真的记住了！谢侧妃教训！”

  李侧妃这才收回冰冷的目光，淡淡道：“起来吧，回院子。”

  她转身继续前行，步伐依旧从容。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与冷冽。在这府里，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避，都得听爷的意思。那个春杏，如今是爷心尖上的人，更是皇上金口玉言护着的“有功之臣”，去触这个霉头？是谁觉得她这么蠢。

  至于底下这些蠢蠢欲动、想借刀杀人的小心思，更是要早早掐灭在萌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