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礼尚往来
作者:苟花花
刑部侍郎许慎之刚下值到家门口,车架还未停稳,便看到管家在门檐下翘首以盼,神色间带着不同寻常的焦灼。
见他下来,管家立刻小步疾趋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老爷,四爷来了,在书房等候。”
许慎之心头猛地一沉。自愚人教案发,四爷重伤,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此刻这位爷不在府中静养,却轻车简从来到他这刑部侍郎府上……
他连官袍都顾不得换,只匆忙掸了掸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便随着管家疾步穿过庭院,直奔书房。
书房内,烛火已然点亮。只见四爷萧景樨并未端坐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常顺垂手静立其侧。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左臂微屈的姿态,隐约透出伤后的不便。
许慎之连忙上前,躬身便要行大礼:“臣许慎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他礼未行全,萧景樨已闻声转过身,对常顺微一颔首。常顺立刻上前,稳稳托住许慎之的手臂,没让他拜下去。
“许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更无需紧张。” 萧景樨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今日不过是信步而至,随意坐坐。若因我之故,累得许大人这般惶恐,我这个伤患还不能亲自扶,岂非罪过?” 他话语间带着些许玩笑,巧妙地将紧绷的气氛化解了几分。
许慎之就着常顺的力道直起身,心下稍安,脸上挤出合适的笑容,依言在下首陪坐,口中仍是关切:“四爷伤势康复得如何?臣……臣未能亲至府上探望,实在惭愧,还请四爷恕臣失仪之罪。” 这话说得含蓄,内里却藏着不得已的苦衷。
萧景樨摆了摆手,神色坦然:“许大人言重了。彼时情势紧迫,追剿愚人教残党、肃清内外乃是头等大事,些许虚礼,何足挂齿?你我同室为臣,何须计较这些虚礼。”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自四爷揪出刑部内部被愚人教渗透的内应,这风暴便迅速蔓延开来。大理寺、乃至其他几个紧要衙门,都接连查出了钉子,一时间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互相之间不敢轻易走动,生怕一个不慎便被卷入漩涡,被龙椅上那位多疑的帝王怀疑与那能造出比火器营更犀利火器的邪教有染。
这场从上至下的清洗排查,因而进行得悄无声息,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缄默。许慎之作为刑部主官之一,治下不严,纵容奸细隐匿,只被罚俸一年,已是皇恩浩荡。他心知肚明,若四爷当时没能救回来,他这项上乌纱,乃至性命,恐怕都难保。
“说起来,我此次冒昧登门,倒也无他事。” 萧景樨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只是感念许大人当日反应迅捷,调度有方,没让那几个穷凶极恶之徒趁乱逃逸,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此乃大功一件。恰逢年节,我私下备了份薄礼,聊表谢意。” 他说着,目光转向常顺。
常顺会意,立刻将一个尺余见方的锦盒奉到许慎之面前。
许慎之连忙起身,连连推辞,语气恳切惶恐:“四爷折煞微臣了!此事皆因我失察,致使贼子有机可乘,害的爷被刺伤,酿成大祸,此乃臣失职之大过!臣心中惶恐无地,岂敢再受殿下谢礼?”
萧景樨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着定论:“许大人不必推辞。功是功,过是过,父皇自有明断。这并非朝廷封赏,只是我一点私人谢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收下。” 他顿了顿,站起身,“我也不便久留,此番前来,主要是想亲口向大人道一声谢。告辞。”
许慎之见状,知再推辞便是矫情,更可能引来猜忌,只得深深一揖:“臣,谢殿下厚赐。”
随即亲自将萧景樨送出书房,直送至府门外,看着那一行轻简却护卫森严的车驾消失在巷口。多带的几名护卫家丁,无声地彰显着此刻仍在持续的紧张局势。
回到书房,许慎之缓缓坐下,默然良久,才让管家将四爷带来的锦盒取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品相尚可的歙砚,石质细腻,雕工古雅,是文人会喜欢的物件,却绝非什么稀世珍品,价值也在寻常往来礼仪范畴之内。
管家在一旁小心问道:“老爷,眼看中秋将至,咱们府上给四爷府里准备的节礼……是否要再厚重几分?以示感念?”
许慎之猛地抬眼,作势虚踹一脚,低声斥道:“糊涂!跟一位正值盛年、又正处在风口浪尖的皇子走得近,你是嫌我们许家太平安生日子过得太久了吗?!”
管家吓得噤声。
许慎之沉吟片刻,手指轻叩桌面,已然有了决断:“不必额外添加。四爷与我,同在刑部办差,往日如何,今后依旧如何。面上保持同僚之谊即可,不必远,亦不可近。”
他特意强调,随即话锋一转,“你去禀告夫人,日后,若四王妃下帖宴请,或是咱们府上设宴给四王妃下了帖子,让她只管正常往来,无需特意回避,也不必过分热络。”
管家立刻领神会意——明面上的官员需要避嫌,内眷之间的正常走动,却是维系关系、传递信息又不至于引人注目的稳妥之道。他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回禀夫人。”
书房内重归寂静。许慎之目光落在那方看似普通的歙砚上,指尖拂过冰凉的砚面。四爷这份“薄礼”,送的不仅是谢意,更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界限。而他,也已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谨慎,才是保身立命的第一要义。
回到自己规制严整、陈设华美的正院,王妃吴明雅才真正舒出一口气。早已候着的丫鬟婆子们悄无声息地迎上来,动作轻柔熟练地为她卸去沉重的王妃大妆头面,拔下根根金钗玉簪,褪去繁复庄重的礼服,换上柔软舒适的浅杏色家常绫衣。
李嬷嬷亲自端来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并几样精细小巧的点心,放在她手边的炕几上,语气里满是心疼:“王妃先用些点心垫垫吧,今儿个起得早,又在宫里折腾这大半日,定然没好好用膳,仔细胃里不舒服。”
吴明雅依言拈起一块茯苓糕,小口吃着,另一只手却已拿起厚厚一叠礼单,就着窗外透进的日光细细浏览。
李嬷嬷一边将卸下的贵重首饰分门别类放入妆奁,一边轻声絮叨:“王妃且先用着,这一边看一边吃,最是伤胃。这些礼单晚些再看也不迟。”
吴明雅目光并未离开礼单,轻轻摇头:“今年情况特殊,来送礼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又正值爷受伤休养,各方都盯着呢。哪些该收,哪些该回,回礼的轻重分寸,都得仔细斟酌,不能出半点差错,免得给爷惹来麻烦。” 她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谨慎。
李嬷嬷闻言,叹了口气,又道:“是得仔细。对了,晌午那会儿,爷身边的墨月姑娘过来了一趟,说若是王妃这边有见到不认识人的礼单,或是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礼的,尽管使唤她过来一同参详。”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压低了些声音:“这日子……总归是眼见着好起来了。放在往年,墨月姑娘那般在爷跟前得用的人,何曾对咱们院里的事这般‘殷勤’过?”
吴明雅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并无多少得意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嬷嬷想多了。往年我也未曾与外臣家眷有过多往来,这些节礼往来、人情权衡,本就不是我所长。如今骤然接手,正缺她这样一个熟知各府关系、又在爷身边经办惯了此类事务的熟手来替我掌掌眼,查漏补缺。她肯来,是爷点头首肯,确实帮了我的忙。”
她将看完的一页礼单放下,像是忽然想起,问道:“我母亲那边……今日可派人过来了?”
李嬷嬷忙回道:“早上夫人就派了跟前的妈妈过来,我说您一早便进宫去了。那位妈妈还是传了老夫人的话,说请您中秋务必回府去团圆过节。我按您先前的吩咐,婉言回绝了。不过,看那妈妈的意思,过两日怕是还得再来请。”
吴明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与坚决,语气却依旧温和:“不必理会。我早已说得明白,今年爷身上有伤,府里诸事繁杂,我需在身边照料,脱不开身。他们若再来,你便依旧这般回绝便是。”
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将心底那点因娘家不断试探而生的烦闷压下。如今她的根基在这四皇子府,她的体面与未来系于王爷一身,在王爷伤势未愈、朝局微妙的当下,她绝不会,也不能被娘家的那点盘算牵着走。
李嬷嬷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小心地收进螺钿匣子里,嘴里忍不住低声抱怨:“老奴也跟府里几个相熟的老姐妹打听过了,夫人确实将舅老爷家那位表小姐接进府里小住着了。唉,这事夫人提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怎的还不死心呐……这不是成心给您添堵吗?”
王妃吴明雅闻言,只是哂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嘲讽与凉薄:“我娘啊……她怕是见爷此番受了重伤,心里慌了神,生怕爷万一有个什么,断了香火,她指望着的那点依靠也就没了。真是……操不完的心。”
李嬷嬷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满是无奈:“夫人怎么就非得往咱们府里塞人呢?娘娘您和爷这些年,虽说不是蜜里调油,可也相敬如宾,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她这般作为,不是平白上来搅和么?”
吴明雅纤长的手指又翻过一页礼单,目光淡淡扫过上头的人名和礼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还能为什么?八成是我那位好舅舅又在外面惹了什么官司或是亏空,她急着想办法填窟窿、找门路呗。指望着把表妹送进来,吹吹枕边风,好让爷出手帮忙。”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这时候,春杏诊出了身孕。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提到孩子,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扬声道:“佩兰。”
一直候在帘外的佩兰应声而入,恭敬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你去,拟一张给八皇子府的礼单出来。” 吴明雅吩咐道。
佩兰微微一愣,谨慎回话:“娘娘,八爷府上中秋的节礼,前两日不是已经依例回过了吗?”
吴明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在母妃宫中,母妃提及八弟妹怀相不稳,颇为忧心。我们做兄嫂的,既然知道了,总要多一份关心。你去挑些上好的滋补药材、料子,务必仔细些,选那些与孕妇绝无冲撞、稳妥不会惹出是非的物件。” 她略一沉吟,又补充了一句,“拟好单子后,不必直接送去,先呈上来,请四爷过目掌掌眼再定。”
“是,奴婢明白了。” 佩兰领命,悄声退下。
李嬷嬷在一旁听着,待佩兰出去了,才疑惑地低声问道:“八皇子妃这胎,算起来都有六个月了吧?照理说该稳当了,怎么还会……”
吴明雅给自己重新斟了杯茶:“谁知道呢。本来我们与八弟那边走得就不算亲近,爷伤了之后,更是顾不到他们那头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关切。
李嬷嬷叹了口气,感慨道:“妇人怀妊,本就是过鬼门关,十月怀胎,哪一关都不好过。像春杏姨娘那般,能吃能睡,康健如常的,才是少见的呢。”
吴明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厚厚的礼单上,仿佛那上面有着更值得她费心筹谋的大事。
屋内一时只余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预示着秋意渐浓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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