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个独眠
作者:苟花花
午觉醒来,日头已经西斜了些,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江明珠拥着薄被发了会儿呆,侧耳倾听,院子里除了偶尔几声鸟雀鸣叫,再无其他动静。
四爷还没回来。
这难得的、完整的清净,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刚被圈禁在这里时的日子,虽然孤独,却也自在。她慢吞吞地爬起来,不急着梳洗,心里盘算着该做点自己的事。
把留做黄瓜种的几个老黄瓜摘下来,准备把籽弄出来。黄瓜黄瓜,它成熟之后,果然是黄的。只是人们觉得它绿色未成熟的时候口感更好,就吃它未成熟的时候。
她进了厨房,开始处理这些留种的黄瓜。小丫鬟要帮她弄,不让她劳动。她说这又不干什么费力的活,不碍事。
留黄瓜种要在生长的时候就仔细挑选,选那些形态周正、个头粗壮的,这样的黄瓜籽也更饱满。然后拿起菜刀,把黄瓜竖着剖成两段,露出里面包裹着籽粒的瓤。用手指仔细地将那些沾满粘液的、扁平的籽抠出来,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
手指在微凉的水中轻轻搅动,涮洗着籽粒上粘连的瓜瓤和滑腻的粘液。水渐渐变得浑浊,那些小小的、代表着未来生命的种子,则在水中沉浮,渐渐显出干净的浅黄色。她用竹篾编的小笊篱将它们捞起来,沥干水,均匀地摊开在干净的竹篾筛子里,搬到廊下有阳光又通风的地方晾晒。
剩下的、被掏空了籽的黄瓜瓤,她也没浪费,让院里的小丫鬟送去厨房,嘱咐厨娘做个清淡的黄瓜汤,物尽其用。
处理完黄瓜,她又去看那些特意留到红透了的辣椒。鲜红的辣椒被串起来挂在檐下通风处,已经有些干瘪。她将它们取下来,不用太费力,因为被晒得干干的,用点力气就能撵开,小心地将辣椒籽分离出来,同样摊开晾晒。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神是专注而平静的。看着那些小小的种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仿佛能看到来年春天,它们破土而出,重新焕发生机的模样。
等这些种子都晒得干透透的,她还要仔细挑拣,选出最饱满、最健康的,用厚实的油纸包好,标记清楚,放在阴凉通风又干燥的地方妥善保存。
其余别的要留种的植物也是差不多的方法。
等明年栽种的时候,就要早早规划,不能像今年这么乱了。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院子里那片因为四爷养伤而不敢施肥、如今已显疲态、二茬菜也没能种上的土地,“今年赶的不是时候,地也乏了。明年要是还能种,得早早准备才好。”
院子里那些过了季、显出颓败之相的菜秧,是到了该拉架清整的时候了。江明珠看着那片曾经生机勃勃,如今却已经黄叶的植物,心里默默盘算。拔秧、翻地、烧荒、施肥……这一套活儿做下来,动静不小,而且难免有些气味。可四爷还在这儿住着,她哪里敢弄这些?只能任由这片地继续荒着,等待不知何日才能到来的“合适时机”。
她随手揪了片薄荷叶子塞进嘴里,清凉微辛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带着点提神的效果,也冲淡了心底那丝无奈的滞涩感。转身回屋,目标明确——收拾那个被她塞得有些杂乱的炕柜。
四爷在的时候,她总觉得处处不自在,连整理自己的私物都像是会被那无形的视线审视,索性就那么乱着。今日难得他不在,他身边那些耳目灵通的常顺、晚星也跟着出了门,院里只剩下两个懵懂的小丫鬟在外边守着,她终于可以不急不忙,好好归置一番。
将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布匹、线团还有赏下来的首饰、银锭子。她将它们分门别类,擦拭干净,再整整齐齐地叠放回去。这个过程缓慢而专注,像是在整理自己同样有些纷乱的心绪。
八月的头一天,月钱发了下来。数目让江明珠愣了一下——比之前足足翻了一倍还不止,另外还多了一笔名目清楚的“养胎费”。更让她愕然的是,四爷居然又给了她一个金镯子,样式与他之前赏的那对相差无几,只是花纹略简。
也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钱越来越多,可她却没有花钱的地方。四爷在这儿住着,她又怀着身孕,饮食上用度上都由公中出,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吩咐下去便是,无需自己额外掏钱。巧燕的月钱本就不是她发,如今院子里添置的这些伺候的人,都是四爷的人,她也能用,却也不用她负担分文。
这钱,攒是攒下了,却像是一潭流不出去的死水,淤在她这方小小的牢笼里,带不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她捏着那些银钱,心里空落落的,不由想起了家人。
不知道二姐中秋节还能不能进来?上次端午见面,匆匆忙忙,没能多说会儿话,给的钱也不多。二姐还提起阿娘正在为弟弟相看媳妇的事,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她被困在这深宅大院,对外界的消息闭塞得很。
或者……我能不能要求二姐进来看我?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微弱的希望,却又立刻被现实压了下去。她一个被圈禁的、身份尴尬的“姨娘”,有没有这个提要求的资格?四爷又会准吗?
将四爷新给的金镯子和之前的那对放在一起,三只沉甸甸的金圈子挨着,在昏暗的炕柜角落里,闪着幽微而冰冷的光。她将柜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忽然生出一点妄念——等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能不能求四爷放她自由?若自由是奢望,那……能不能,至少给二姐赎身?
有了中午那“凉皮肉夹馍”的前车之鉴,晚上江明珠便识趣地不再提任何特殊要求,厨房送来什么,她便吃什么,倒也省心。
晚膳是简单的家常味道。主食是千层饼,外皮烙得微微焦黄,带着诱人的焦香,内里却还是绵软湿润的,被厨娘细致地切成了三角块。江明珠拿起一角,心里却想,这饼其实不切更好,就该用手直接撕着吃。因为它内里是不规则分层的,顺着那天然的纹理撕开,能看到不同层的面皮分离,那种粗粝又满足的触感,远比用筷子夹起规整的三角块来得痛快。
汤是老黄瓜粉丝汤。老黄瓜去了皮,削成薄薄的片,与晶莹的细粉丝一同烧煮,只简单放了盐调味,起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最重要的是撒胡椒粉,汤入口带着黄瓜特有的清甜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十分爽口解腻。
再配上一碟酸辣土豆丝炒肉,以及中午剩下的、重新加热过的烧饼夹肉里的卤肉,荤素搭配,咸香可口。虽不及记忆中那些“白月光”般的美食,却也是熨帖肠胃、令人舒适的一餐。
用完饭,自有小丫鬟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碗碟收拾下去,桌子收拾干净。江明珠连手指都不用动,彻底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闲人。
她起身,在院子里慢慢溜达着消食。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方小小的天地,此刻显得格外安宁。
溜溜达达几圈,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回屋洗漱,准备歇下。
一日又将过去。
洗漱停当,躺进被褥里,江明珠侧耳听了半晌,院子里除了风声虫鸣,依旧没有四爷那群人回来的声响。
“这是回来还是不回来啊?”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连个准信儿都没有。”
她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炕尾,又觉得不安,再翻回来,面朝炕头。如此辗转几个来回,心里那点烦躁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着,不疼,却让人静不下心。
她当然不是盼着他来。他若来了,意味着这方寸之地又要被那无形的威压笼罩,她连呼吸都得收敛几分。可他不来呢?似乎也并不能让她真正轻松。他身份摆在那里,像一片随时可能压下来的乌云,来或不来都烦人。尤其是不给个准信的这种不确定,更像是一根细线拴在心尖上,不上不下,最是磨人。
终究是没忍住,她抬高了些声音,向着守夜的小丫鬟问道:“四爷……今晚还过来吗?”
小丫鬟显然也被问住了,迟疑了一下,才小声回话:“回姨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得了这么个等于没说的回答,江明珠心里那点无名火窜了窜,又自己熄灭了。跟个小丫鬟置什么气呢?她又能知道什么?
算了,不管了!
她重新躺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爱来不来,总不能为了等他来,就连觉都不睡了。
视线所及,正好对着炕柜门上贴着的螺钿画,是《柳毅传书》的故事。画上的龙女,柳眉倒竖,手持长鞭,眼神凌厉,正正地对着她这个方向。
江明珠盯着那执鞭的龙女看了片刻,猛地闭上眼睛,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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