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坐井观天
作者:苟花花
又在夜风中竖着耳朵等了半晌,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或许是更大更夫报更的梆子声,再没听到任何异常的爆炸或喧哗。那东方的火光似乎也渐渐弱了下去,夜色重新吞噬了那片天空,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听幻视。
江明珠赤脚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最终只能接受“信息闭塞”这个现实。她悻悻地来到厨房,舀了水冲了冲脚,又踮着脚尖,从那扇窗户翻了回去,重新将窗户关紧。
她自己觉得这一夜似睡非睡,辗转反侧,但实际上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还是让她沉沉睡去,再一睁眼,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到了中午。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院外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声或异常的动静。她只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起身收拾好自己,走到院子里活动僵硬的身体。
这一觉睡得是腰酸背痛。她一边拉伸着手脚,做着些简单的舒展动作,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说起来,这个皇帝治下好像还挺太平的。至少她穿来这几年,没听说有什么大灾大乱。“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老百姓没啥大志向,能安安稳稳活着,有口饭吃,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中午没什么胃口,也懒得折腾复杂的。她干脆用小锅熬了一锅杂粮粥。又从菜园里摘了个茄子和几根辣椒,细细地切成丁。锅里放足了油,茄子吃油,就得油大才好吃。爆香葱姜蒜,放入自己做的酱炒出香味,再倒入茄丁和辣椒丁翻炒,最后加点水慢慢炖着。倒水后还得用锅铲勤搅动,免得酱糊了锅底。
趁着炖茄子的功夫,她去摘了根嫩黄瓜,洗净切条,准备蘸着待会儿做好的茄子酱吃,算是补充维生素。犹豫了一下,觉得可能光喝粥吃不饱,又默默地去摘了一根。
饭做好了,她也懒得再搬到外间去。直接把小凳子搬到廊下当桌子,自己则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就这么凑合着开始吃午饭。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在厨房灶台边忙活一会儿就一身汗。江明珠一边吃一边想,要不是图快,今天这茄子应该切大块点,炖久了更入味。现在为了少受点灶台边的罪,只能追求速度了。
“要是巧燕一直不给送饭……”她扒拉着碗里的粥,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就得琢磨自己搭个露天灶台,或者……试试看能不能捏个黄泥炉子。”她想起前世在短视频平台上看过的教程,那种长颈鹿造型的黄泥炉子,看着还挺有意思,如果材料齐全,她说不定真能试着做出来一个,到时候就放在厨房左前方那块空地上。
巧燕当初带来的那筐植物“盲盒”,种下去之后倒也活了不少,只是大多还没长到能辨认的阶段。
江明珠看着廊下那些绿油油的幼苗,心里想着:“要是能种玉簪花就好了。”
上辈子,她妈妈就在家里的晾台下种了一大片玉簪,玉簪是多年生的植物,绿色的大阔叶一片挨着一片,郁郁葱葱,夏天还会开出串串白色的、清香的花。关键是好打理,不用特殊关照,自己就能安然过冬,年年发芽。
她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一边不知不觉吃下了两碗半的杂粮粥,就着茄子酱和两根黄瓜,差点把晚上那份也一并吃光了。
吃完饭,她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溜达着消食,也忍不住再次贴到院门缝上,努力想听听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可惜,除了偶尔掠过的风声,依旧是一片死寂。
实在是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她溜达进了书房。目光落在那个被四爷的人搬来、材质明显比她屋里所有家具都高级的书匣上。她记得里面放了几本书。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沉甸甸的书匣从架子上抱下来。下意识地把手在自己干净的衣襟上反复擦了几遍,生怕手上的汗渍或尘土玷污了这“金贵”物件,这才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
匣盖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几个清晰的墨字——《盐铁论》。
江明珠的动作瞬间定格,脸上的表情从一丝好奇迅速垮塌成毫不掩饰的嫌弃。
“吧唧!”
她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飞快地把书匣盖子又合上了,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无趣!无味!看得人头疼!
她心里疯狂吐槽:给她看这个有什么用?学个屠龙术,然后世上没有龙。
更何况,她觉得自己上辈子早就学过“屠龙术”了,《道德与法治》可是必修课,大学还有《马哲》和《毛概》,虽然大部分内容都就着食堂的饭菜一起消化然后排出体外了。
她悻悻地把书匣推回架子深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等巧燕能来了,非得托她想办法弄几本带画儿的书来不可。”她暗自琢磨,“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想描点新鲜花样……”这个借口应该能糊弄过去。
四爷第二次来睡的时候,在书房办公,她那天本来想睡书房的贵妃榻结果四爷的那些办公文书就是在书桌上放着,她怕沾包就麻溜睡书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笃笃”敲响了。
江明珠一个激灵醒过来,侧耳细听,确实是敲门声,而且节奏熟悉。她趿拉着鞋跑去开门,门外果然是提着食盒的巧燕。
“姑娘,早饭来了。”巧燕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只是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惊吓。
看来是没什么大事了,江明珠心下稍安。接过食盒一看,里面的早饭也比往日简单了些,就是清粥小菜并两个馒头。巧燕解释道:“厨房说外头采买还没完全恢复,就用库里存的菜随便做了点,姑娘您将就一顿。”
江明珠拉着巧燕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神神秘秘的,还不让出门。”
巧燕也凑近了些,声音更小:“听说是有个杀人越货、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的江洋大盗,可能流窜到咱们府里躲藏了!王爷和王妃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才暂时没让各院乱走动。不过现在没事了,说是已经排查清楚了,没藏在咱们府上。”
江明珠挑眉:“哦?不是说就进来个小毛贼吗?”
巧燕眨眨眼,带着点“你懂的”表情:“对外是那么说的呀,怕引起恐慌嘛。后来才听说那‘毛贼’身上是背着人命的!姑娘您自己住这偏院,可能后来也没人特意再来跟您细说。”
江明珠心里明镜似的,这说辞八成也是经过粉饰的。但她不好再追问,免得显得自己过于关心,便转而问道:“那……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响声了吗?怪响的,好像打雷又不像。”她故意说得含糊。
巧燕脸上也露出些后怕:“听到了听到了!可响了,地都好像震了一下!后来好像还有两声小的?也不知道是哪儿走了水还是怎么了,怪吓人的。我们一个院的人都被吓醒了,还以为是地龙翻身嘞。都跑到院里去了,看没事才又回去睡得。”
江明珠见她确实不知情,便不再追问爆炸的事,转而提出另一个要求:“巧燕,你今天要是有空,帮我去外面书铺买两本书吧。”她顿了顿,补充道,“要带花鸟画的那种。你这不来,我一个人也怪没意思的,想着自己描描花样,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巧燕爽快答应:“哎,好的姑娘!我今日得空就去给您看看。”
送走了巧燕,江明珠闩好门,慢慢踱回屋里。
杀人越货的通缉犯?
她心里冷笑。这借口,骗骗不知底细的下人还行。结合昨晚那几声绝非寻常的爆炸,以及之前王府如临大敌的封锁搜查,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不过,既然王府上层愿意用这个说法平息事态,说明最激烈的风波可能暂时过去了,或者被压下去了。她这个小虾米,目前看来是安全的。
她坐下来,开始喝那碗清粥。
罢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她只要继续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安静地种菜、吃饭、睡觉,老老实实活到寿终正寝就好。
但是,又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二姐。
中午,巧燕来送饭时,果然将两本崭新的、封面印着花鸟的线装书一并带来了。
她放下食盒,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拉着江明珠的衣袖,神神秘秘地:
“姑娘,您可不知道,外头现在可吓人了!”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墙听了去,“九门提督的兵爷们还在街上来回巡着呢,看着就心慌。”
江明珠配合地露出好奇又紧张的神情:“啊?是因为那个……通缉犯还没抓到吗?”
“不是不是,”巧燕连连摆手,凑得更近了些,“是因为那天晚上那几声巨响!您不是也听见了吗?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是城里有人胆大包天,私自弄了个做烟花的作坊,结果手艺不行,没弄好,‘轰隆’一下就炸了!我的天爷哟,听说不仅那老板一家子都没跑出来,连带着左邻右舍好几家都给炸平了,死了好些人呢!”
江明珠适时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惧:“哎呦!这么吓人啊!那你还敢去那看?”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巧燕赶紧表功似的说道:“我哪敢凑近看那个热闹啊!我就是紧着去书铺给您买了书,然后就赶紧跑回来了,一路都不敢多停留!”
“确实太吓人了,”江明珠拍拍胸口,顺着她的话说,“这人也真是胆大,这种东西也敢在城里弄,真是造孽。”她脸上附和着巧燕带来的“新闻”,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烟花作坊失事?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谁会去深究一个“意外”的民间事故呢?死无对证,最能平息谣言。
她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露出温和的笑意,对巧燕说:“不管外头怎样,咱们自己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你等着,我再给你摘点茄子和黄瓜带回去。”她边说边走向菜园,“这府里一封起来,我才觉着,手里还是有点屯着的吃食才安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你拿回去,好歹是多点嚼咕。”
她手脚麻利地摘了些长得好的蔬菜,给巧燕装到食盒里。巧燕又自己摘了些豆角和苏子叶。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巧燕,江明珠闩好院门,拿起那两本崭新的花鸟书翻了翻。
书页散发着淡淡的墨臭,工笔绘制的花鸟栩栩如生。
然而,她的心思却早已不在书上。
巧燕走后,江明珠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两本崭新的花鸟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烟花作坊”?
骗鬼呢!
她这个来自信息时代的人,就算再不了解古代军事,也看过不少宫斗剧和史料科普。火药这玩意儿,从宋元起就是皇家严管的杀器,民间私自囤积硝石硫磺都是重罪,何况是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当量!那晚的爆炸动静,沉闷、巨大,带着明显的冲击感,绝非寻常烟花爆竹能比拟。那得是多大的量、多不稳定的储存或者多糟糕的操作,才能炸出那种地动山摇的效果?
不会是真有人造反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荒诞又合乎逻辑的冰冷。
炮轰皇宫?刺王杀驾?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古装剧里的经典桥段。能有动机、且有能耐弄到大量火药在京城里搞出这么大动静的,目标怎么可能是普通官员或者平民百姓?
不会是太子那个又贪又蠢的人等不及了,狗急跳墙了吧?
她想起自己还是“春杏”时,在太子府当差的经历,以及太子将她像件玩意儿一样随手“赏”给四爷的轻蔑姿态。若说哪个皇子最有可能做出这种又蠢又狠的事,太子似乎……嫌疑不小?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是太子造反或者大规模宫变,怎么可能只有几声爆炸后就没了下文?应该会有兵马调动、喊杀震天才对。可她除了爆炸声,再没听到任何大规模的动乱声响。
这不符合造反的流程啊!
信息太少,线索支离破碎,就像拿着一盒拼图却少了最关键的那几块。她空有满脑子的推测和疑虑,却无法验证,更无人可以讨论。
仰天长叹!
可惜啊,这个环境,她想“键政”分析一波都不行。
与其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不如吃饱了睡觉。
她站起身,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按下,决定遵循身体最本能的需求。
吃了午饭,然后睡个长长的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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