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喝丝瓜汤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有了压低的脚步声、细碎的器皿碰撞声、以及偶尔几句极轻的吩咐。四爷要上朝，伺候的人在天亮前就必须将他打理齐整。

  江明珠在厨房冰冷的地面上蠕动几下，被这些动静吵醒了。她用衣物蒙着头，隔绝光线也试图阻隔声音，心里清楚这是四爷要起身的动静。既然没人来唤她，让她去伺候四爷，她便乐得装死，一动不动，只盼着这阵忙乱赶紧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寂静，想来是人已离去。天色透出些许灰蒙，到了平日巧燕来送早膳的时辰。

  巧燕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见正房寂静，以为江明珠还未起身，便照旧将食盒送往厨房。她推开厨房门，赫然看见地上竟蜷着一个人形，还用衣物严严实实把头也盖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巧燕——姑娘莫不是想不开……没了？！

  她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食盒也哐当一声歪倒在一旁。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团被褥前，颤抖着手，猛地一把掀开了蒙在上面的衣物——

  衣物下，江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光线惊扰，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正对上巧燕那张吓得惨白、挂满泪痕的脸。

  四目相对。

  巧燕劫后余生的哽咽卡在喉咙里，江明珠睡意惺忪的茫然凝固在脸上。

  晨光明媚，透过厨房的小窗，静静照亮了这一地狼藉和两个呆住的人。

  巧燕忍不住拍了江明珠一下，声音都带着哭腔：“姑娘你这是干什么，你真是吓死我了！”

  巧燕那一下带着哭腔的拍打，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受惊后确认她安好的本能反应。江

  明珠被她哭得心头发软，伸手搂住她单薄的肩膀，轻轻拍着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就是个特殊情况，吓着咱们巧燕了。摸摸毛，吓不着。”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自己也觉得鼻子有些发堵，怕是昨夜受了凉。

  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才发觉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到处都泛着困倦的酸痛。她在心里默默地将四爷又“问候”了一遍，才借着力道站起身。

  地上散落的食盒歪在一边，里边的饭菜洒了出来，赶紧趁着好收拾收拾干净了。散落的馒头撕掉脏的部分，就着点咸菜，三两口吃了，算是垫了肚子。巧燕还红着眼圈不肯走，江明珠连连保证她没事，催巧燕先回去用饭。

  填饱了肚子，身上的酸痛感却更清晰了。但她知道还不能直接躺回去歇着。把外间那两张官帽椅都搬出来，又把地上铺的褥子抱出来，摊开搭在椅背上晾晒。

  她找来那根专门用来拍打被褥的竹棍，对着褥子“啪啪”地用力拍打起来。

  没有人能拒绝一根直直的棍子。

  江明珠本来想做一个那种拍被子的拍子，但是得到了这根粗细合适长短正好的棍子，挥动几下后觉得单一一根棍子也能达到这个效果，就理直气壮的偷懒了。但是也是火烧、打磨之后还用布条缠了个把手。

  灰尘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扬起细小的光柱。她一边拍，一边庆幸自己平日爱干净，这厨房地面虽硬冷，却没什么污渍，否则这褥子少不得又要拆洗一番，平白增添许多劳累。

  竹棍起落间，带着点发泄的意味。每一下拍打，都像是在将昨夜那场无妄之灾带来的憋闷和不适，从这棉絮里，也从自己身体里，一点点驱逐出去。

  褥子拍打干净，晾在了她自制的、略显简陋的晾衣杆上。又把昨晚盖的被子晾到椅背上，承受着竹棍不疾不徐的拍打，噗噗作响，扬起的尘埃在阳光里飞舞。

  灶上熬的艾草水滚开了，苦涩清冽的气味弥漫开来。她将艾草水倒入木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外间，舒舒服服的泡脚，热气丝丝缕缕地钻进筋骨，驱散了睡在地面一碗的寒气。

  她正微眯着眼，感受着泡脚的舒坦，屋门口却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晚星抱着些像是布匹的东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双方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

  江明珠此刻双脚正泡在洗脚盆里，起来不是，继续泡着也不是。电光火石间，她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为什么四爷本人不来，他这些“狗腿子”还要接二连三地登门？

  随即又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横气：反正怎么都不合规矩，索性也就不讲究了！

  她拎高裤脚，站在洗脚盆里，对着僵在门口的晚星打了声招呼：“晚星姑娘。”

  晚星显然没料到是这般光景，脸上那训练有素的得体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她硬生生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声音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是奴婢的不是，没提前跟姨娘打招呼，打扰您……做事了。”

  阳光明亮，艾草水的热气氤氲上升，隔在两人之间。一个站在洗脚盆里，拎着裤腿；一个抱着东西立在院中，笑容僵硬。

  场面一时古怪得近乎滑稽。

  晚星带着人，像是要在这偏院常驻般，开始添置些明显属于四爷规格的物件——更厚实的锦垫、专用的茶具、甚至还有一小匣子线装书。江明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们将自己这方寸之地一点点烙上别人的印记，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她完全不能理解。四爷那样一个人，有自己的正院、书房，有无数华屋广厦，能在她这破地方睡几回？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她想开口阻止，话到嘴边，看着晚星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怯怯地咽了回去。让她帮着布置？那更是往自己心口戳刀子。

  她勉强跟着转了两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寻了个由头，声音干巴巴地道：“我……我粗手笨脚的，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添乱。就不给姑娘添乱了” 说完，也不等晚星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

  她一把将椅背上那床刚拍打干净的被子抱下来，闷头走进书房，胡乱堆在北窗边的贵妃榻上。又返回卧室，将自己炕上正盖着的那床被子抱出来，晾到椅背上，抄起那根竹棍，对着被子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猛抽。

  “啪！啪！啪！”

  竹棍带着风声落下，不像是拍灰，倒像是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愤怒、屈辱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巧燕吃完饭回来了。她一进院门，就看到几个面生的丫鬟在忙碌，而自家姑娘木着脸抿着嘴唇对着被子发泄，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想起上次姑娘伺候爷的那晚，她也是在院子里碰到了墨月姑娘。今天又来了一拨生面孔……难道，难道爷昨晚……又来了？！

  可是早上姑娘明明就睡在厨房，难道是没把爷伺候舒坦，被爷责罚了？

  江明珠看见巧燕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下微软，朝她招了招手。巧燕迟疑了一下，还是小步快跑过来，依偎到她身边，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些许安全感。

  江明珠伸手，帮她捋了捋跑动时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莫怕。那是王爷身边得用的人，在添置王爷日后可能要用的东西。”她顿了顿，看着巧燕依旧有些惊慌的脸，试探着问，“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学学规矩？能长不少见识。”

  在她看来，这或许是个让巧燕接触更高层面规矩、学些本事的机会，哪怕只是皮毛，将来或许也能多条路。

  但巧燕却用力摇了摇头，手臂更紧地挽住了江明珠的胳膊，声音虽轻却坚定：“不用了，姑娘。我……我就跟着您就好。”

  江明珠看着她依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强求。有些路，终究得自己愿意走才行。她拍了拍巧燕的手：“那好，你来帮我浇浇菜园子吧。”

  一时间，院子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一边是晚星带着人井井有条、悄无声息地布置着属于王爷的物件，透着一种疏离的精致；另一边是江明珠和巧燕，提着水桶，拿着水瓢，小心地浇灌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蔬菜，充满了朴素的烟火气。

  江明珠被圈禁在此，早已习惯了冷清，此刻院子里同时有这么多人（虽然大多沉默）在活动，竟让她生出一种陌生的“拥挤”感。

  看着那垂挂下来、碧绿鲜嫩的丝瓜，她伸手摘了一条。

  “中午就做个丝瓜汤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巧燕说，“清清淡淡，正好……败败火。”

  日头升高了些，院子里那点活计三两下就做完了。江明珠和巧燕坐在凉亭冰凉的台基上，像两只被雨淋湿的无处可去的小动物。

  “中午饭你领了，自己拿回去吃吧。”江明珠拍了拍裙裾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有些懒，“我随便对付一口，然后就补个觉。”

  巧燕捏着衣角，脸上满是为难：“可是……爷的人也来了，都瞧着呢。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啊......？”她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江明珠哽了一下，这还不如把她自己圈禁的时候呢，起码自己说了算，现在还得考虑这个那个。

  她抬手挠了挠光滑的下巴，心里那股无名火窜起又压下。

  杀了王爷诛九族。她现在又没杀了王爷，难道还不能挣扎挣扎吗？

  “就照我说的做。你就拿回去吃，这种小事王爷是不会管的。”

  等到巧燕回去了，江明珠自己做口中饭吃，拿个煮好的的咸鸭蛋，把蛋黄丢锅里按压炒出沙，添水烧开，等水开的功夫把丝瓜去皮切滚刀块，丢入丝瓜和两片姜，剩下的蛋白也不浪费也一起丢进去。再打两个蛋，放进去，撒一把葱花出锅。

  这样一锅又是汤又是饭的中饭就算做好了。

  正自己坐在厨房吸溜吸溜吃饭呢，晚星过来了。

  江明珠对晚星比对墨月态度差多了，直接问她：“晚星姑娘，你们弄完了了吗？”

  晚星点点头，看着坐在小凳子捧着碗的江明珠：“姨娘中午就吃这些吗？不是有人负责给姨娘送饭吗？”

  江明珠打哈哈：“我今天中午就想吃点自己随口的。”

  看晚星还占她面前不肯走，江明珠挠挠鼻子憋出来一句：“你要吃吗？”

  这就是一句没话找话的客气话就像是改天吃饭，下次一定，这类约定成俗的客套话，没想到晚星立刻回答：“好啊，多谢姨娘。”

  于是江明珠只好给晚星盛了一小碗，一点不想给她多盛。

  晚星也不嫌弃也不挑理，拿了勺子尝了一口，鲜甜味道，可能把蛋白也放进来稍微有点咸，但是无伤大雅。

  江明珠满心期待晚星给个差评，没想到晚星吃完了之后，夸她：”真是好手艺，多谢姨娘。“

  先不说手艺好不好，江明珠其实一直都想问，为什么四爷身边的人还有那个王妃身边的佩兰都管她叫姨娘？

  她记得她进府的时候，王妃说是位份是通房但是待遇按姨娘来，难道四爷府里管通房也叫姨娘？

  巧燕给她说府里八卦的时候好像管那两位通房都是叫的姐姐，这些人们又是搞什么？

  江明珠把碗接过来，决定还是问一问：”晚星姑娘，我没文化见识少，想问问为什么你们都管我叫姨娘了啊？我不是通房吗？”

  晚星用帕子沾了沾唇角：“哎呀，竟是漏了没跟姨娘说吗？”

  “姨娘不是制止了顺子行凶吗？爷知道后就夸赞姨娘有勇有谋，女中楷模。说我们称呼通房姐姐简直埋没了，就称呼姨娘往上提一提。”

  江明珠完全不能理解这个逻辑，你把份位升一升也行啊，待遇提一提也行啊，就纯不疼不痒的改个称呼，什么好处都没有！

  糊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