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鳞池中
作者:苟花花
第36章 金鳞池中
墨月被她这句噎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像被堵在了烟囱里,烧得自己五脏六腑生疼,就是发不出来。
她想骂,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个名目。
因为她吵到王爷了?没有,她出来、吃饭,都悄无声息,比老鼠动静还小。
那因为什么?
就因为“她竟然敢在爷还没用膳的时候,自己先吃上了!”
这个认知让墨月的手指都气得有些发颤。在这王府里,主子的需求是天,是地,是一切行事的准则。一个通房丫头,她的饥饿,她的疲惫,她的任何个人感受,在主子的作息面前,都该被无限期压制、延后,直至被忽略遗忘。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吃饭”排在了前头?
墨月咬着后槽牙,脸颊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几乎能尝到自己牙龈渗出的铁锈味。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尖锐的质问,像冰锥子似的扎过去:“爷还没用饭!你怎么能先吃?!”
江明珠正把一筷子冷掉的炒南瓜送进嘴里,闻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她没看墨月,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分析口吻:
“我不吃饭,等会儿就会‘咚’地一声倒在地上。那声音,肯定会把四爷吵醒。”
这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对着墨月当头泼下。她猛地噎住,张了张嘴,在这句赤裸裸的、关乎“是否会惊扰主子”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墨月死死盯着江明珠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昧的脸,用牙齿反复磨着颊边的软肉,一股强烈的、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可她找不到突破口。
这女人,用最朴实无华的理由,在她奉为圭臬的规则壁垒上,凿开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裂缝。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头被无形绳索拴住的困兽,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江明珠继续一口、一口,平静地,将那碗冰冷的残羹剩饭吃完。
常顺悄步挪到厨房门口,就见墨月脸色铁青地杵在那儿,里头春杏姨娘正旁若无人地扒着冷饭。这景象让他眉头下意识就拧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询问看向墨月。
墨月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下巴朝江明珠的方向一点:“你看她!”
常顺的目光转向江明珠。江明珠正好咽下一口饭,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吃着碗里所剩不多的饭菜,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与她无关。
常顺的眉头皱得更紧,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转而问道:“姨娘,你这屋里可有炭盆?入夜深了,寒气上来,书房里需得给爷点上。还有,书房那扇大窗,关合时可还顺畅?万不能弄出响动,惊了爷的觉。”
江明珠放下空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条斯理地回道:“炭盆倒是有。你既怕吵醒他,为何不直接从外边拿个生好火的过来?”她语气平常,像是在讨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常顺被她这话噎得一滞,心里也是无奈。谁能料到爷会在这偏僻院子里、在那硬邦邦的书房椅子上睡着,而且至今未醒?这地方太过僻静,离爷日常起居的院落和常备着这些物什的地方都远,若真回去取,来回的功夫,保不齐爷就醒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江明珠见他语塞,又补了一句,带着点纯粹的不解:“就不能……直接把爷喊醒吗?那样睡着也不舒坦。”
常顺立刻摆手,声音更急更低:“万万不可!爷接连几日都没能安睡,眼下难得能阖眼,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他见江明珠似乎还想说什么,赶紧截住话头,“我的好姨娘,您快别问了,先把炭盆找出来是正经!”
江明珠那句“他有什么睡不着的”在心底滚过,带着冰冷的嘲讽。她这个身心受创的“受害者”尚且能囫囵睡上几个时辰,他这个施暴的“加害者”,倒为着什么几天几夜难以安眠?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从厨房角落拖出那个未曾用过的炭盆,上面蒙着一层薄灰。这本是放在外间的物件,她嫌占地方又用不上,便收到了厨房。此刻,她沉默地生了火,引燃了几块炭,看着暗红色的火苗一点点吞噬炭块,逐渐升温散发出热力。
常顺则像个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滑进书房,小心翼翼地将那扇为了观景而特意做大的窗户合拢。他随即接过江明珠手中已经燃旺的炭盆,那铜提手想必已经烫手,他却恍若未觉,只用手巾垫着,步履轻得如同踩在棉絮上,重新走入黑暗的书房。
江明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点暗红色的光晕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移动,常顺的身影几乎被黑暗吞噬,只有炭盆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们不需要灯火,在这熟悉的王府里,他们的脚步和方向早已刻入骨髓,行动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与寂静。
“简直跟鬼一样。” 她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江明珠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门窗紧闭,炭火燃烧。在这样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无需刀兵,无需毒药,只需要时间,那盆温暖的炭火就能无声无息地……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骤然窜入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暗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仿佛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静静地窥视着书房里那个沉睡的、对她犯下罪行的人。
也窥视着她内心骤然掀起的、黑暗的波涛。
那点隐秘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暗夜里滋生的毒蕈,才刚刚探出头,便被掐断了生机。
常顺刚将炭盆在书房角落安置妥当,还未直起身,书桌后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声。萧景樨猛地睁开眼,眼底起初有一瞬的迷蒙,随即被惯有的冷厉取代。他抬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常顺立刻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平稳:“回爷的话,现在亥时初刻(晚上九点多)。您睡了一个多时辰了。”
萧景樨“嗯”了一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掌灯吧。”他命令道,仿佛只是在自己惯常的书房里小憩了片刻。
这三个字如同解除了定身咒。墨月、常顺,连同那个一直沉默的丫鬟,瞬间“活”了过来。墨月迅速而无声地点亮了书房里的几盏灯,驱散了满室黑暗;常顺上前,手法娴熟地替萧景樨按摩着肩颈;那陌生丫鬟则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准备烧热水。
江明珠站在外间的阴影里,看着里面骤然亮起的灯火和忙碌的身影,默默地、认命般地重新站回了之前“罚站”的位置,继续扮演那尊无声的背景。
那个刚出去的丫鬟很快又折返回来,垂首轻声请示:“爷,夜深了,您今晚……可要宿在此处?”
萧景樨闻言,目光在这简陋的书房里扫视了一圈,似乎略作沉吟,随即淡声道:“就睡这里吧。”
外间,江明珠木着一张脸,心里早已是白眼翻上了天,恨不得将眼前这扇隔断内外的门板瞪出个窟窿。
那丫鬟得了准信,立刻应了声“是”,再次匆匆离去,这回是去准备四爷宿在此处所需的一应寝具和物品。
江明珠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今晚这漫长而荒谬的煎熬,还远未到尽头。
四爷既已决定留宿,原本冷清的偏院顿时“热闹”起来。虽是人多,却并无喧哗,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王爷错过了晚膳时辰,此刻也不宜再正经用饭,只用了一小碗鸡茸粥。书房里灯火通明,萧景樨似乎并无睡意,又开始处理起公文来。
趁着外面忙乱,江明珠悄无声息地溜回卧室。她打开炕柜,从里面抱出另一套没用的被褥。
晚星——江明珠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像影子一样立刻跟了进来,目光锐利地落在被子上:“姨娘,您这是做什么?”
江明珠抱着被子,语气平淡无波:“没干什么,就是把这床没盖过的被子拿出来。”
晚星显然不信,她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小丫鬟立刻上前,几乎是半强迫地从江明珠手中接过被子,两人就着灯光,将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仔细摸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将被子递还给江明珠,脸上依旧带着职业性的谨慎。
江明珠接过被子,没再看她们,径直抱着它走出了卧室,没有放回外间,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将它放在了那张唯一的小凳子上。
她心里有种清晰的预感:四爷今晚,是来“睡觉”的,而不是来“睡她”的。
这预感并非来自什么温情脉脉的推断,而是基于一种冰冷的现实考量——他需要一处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补眠,而她这个偏院,恰好符合要求。至于她这个人,在他眼里,与这院里的一张椅子、一个炭盆,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这处“休息所”的附属物罢了。
她将被褥安置在厨房,像是提前为自己圈划出一方小小的、临时的避难所。今晚,这狭窄冰冷的厨房,或许比那间即将被王爷占据的卧室,更能让她感到一丝喘息之机。
墙那边的卧室终于彻底没了声息,如同蛰伏的巨兽陷入了沉睡。
江明珠在厨房里听着动静,确认无人唤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她将被褥在厨房地面铺开,起初挨着尚有余温的灶台,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夜渐深,十几度的气温裹挟着地底的寒气丝丝上涌,她蜷缩着,还是觉得冷。
可她又想着,明日天不亮,那些伺候的人必定会来厨房烧水备茶,自己若睡在挡路的地方,怕是徒惹麻烦。于是又挣扎着爬起来,将被褥拖到一个既不挡路、又能借到些许灶台残温的角落,重新蜷缩着躺下。
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精神的紧绷和环境的恶劣。早已过了她平日就寝的时辰,此刻即便与“猛兽”仅一墙之隔,她还是在冰冷的硬地上,缩成小小一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般浮起,带着睡意的含糊与不解:
“这天气……才十几度……还要点炭盆子吗?”
“我今天做饭……可是烧了炕的……炕上怎么也该是热的……”
“他一个大男人……这就能睡得着?”
“……也太虚了吧……”
最后一个念头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厌恶与鄙夷的嘀咕,随即沉入了更深的睡梦里。厨房角落,那点微弱的灶台余温终于散尽,寒气漫上来,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确认内间传来的是四爷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晚星才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她对守在门外的常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挪到院中最僻静的角落,那里有茂密的萝藦枝叶遮挡,声音也被夜风揉碎。
“爷睡沉了,”晚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你算算,爷有多久没在这个时辰,睡得这般安稳了?”
常顺眉头紧锁,声音同样低沉:“怕是刑部大牢里关着的那几个‘乱教’,还真有几分邪门。不知跟爷胡咧咧了些什么,搅得爷这些时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他语气里带着对那些人的深深厌弃。
晚星忧心忡忡:“那些妖人到底说了什么?若爷往后还睡不安稳,咱们……是不是想法子请个有道行的道长来破一破?”
常顺立刻摇头:“具体说了什么,只有爷自己知道,那几人非要跟爷单独说。如今只盼着三司会审快些了结,将那些祸害早早砍了头,一了百了。请道长动静太大,未免扎眼。不如……先将从观里求来的安神符,悄悄压在爷枕头底下试试?”
晚星却迟疑道:“可爷向来不喜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若偷偷放了被发现,只怕更要动气。”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间寂静的卧室,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可你看,今晚在这儿,什么符咒法器都没用,爷竟也睡着了。要不……往后爷若再睡不好,就都安置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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