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端阳前夜
作者:苟花花
午后宁静被一阵略显急促却难掩喜气的脚步声打破。李嬷嬷并着大丫鬟佩兰,两人脸上都漾着压不住的笑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正房。
一进门,李嬷嬷便中气十足地指挥起来:“快!把这屋里插瓶的花都撤换下去,拣最新鲜水灵的换上!还有那窗纱,看着不够亮堂,也一并换了!”佩兰则脚步不停地往小厨房方向去,声音清脆地吩咐:“赶紧的,把预备的晚膳单子拿来!让我看看。”
原本歪在临窗软榻上,正捧着一本山水游记漫不经心翻看的吴明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扰了清静,不由抬起眼,瞧着她们俩这般慌手慌脚、却眉眼带笑的模样,倒觉有几分新鲜。她放下书卷,慵懒地问道:“什么事儿?瞧把你们忙乱的,是天上的馅饼掉咱们院里了不成?”
李嬷嬷闻声,几步便走到榻前,也顾不得太多规矩,竟伸出双手,喜气洋洋地捧住了吴明雅的脸,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我的好小姐!我的好姑娘!是天大的喜事!前头刚传来的信儿,王爷……王爷晚上要过来用晚膳!这可是金贵得很!老奴这就让他们把小厨房的菜色都换成爷素日爱吃的,还有您的衣裳首饰,也得好好挑拣起来!”
她这话语如同溅入热油的冷水,让整个院子本就因节前而有些浮动的人心,更添了几分切实的忙乱与隐秘的期待。
吴明雅被她捧着脸,听得这话,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淡然,只轻轻拍开李嬷嬷的手,嗔道:“嬷嬷也真是,多大点事,值当这样。”
李嬷嬷兴头十足,拉着吴明雅便在梳妆台前的铜镜前站定,指挥着丫鬟们将一套套衣裳比在她身上。从雍容华贵的正红宫装,到清雅别致的月白襦裙,换了不下五六套。发髻也是拆了又梳,珠钗步摇换来试去,叮当作响。吴明雅身上的脂粉香气,也被要求换成了王爷似乎更偏好的、味道极淡近乎于无的品种,连屋内熏香的香饼也重新换过。
这一通忙活,直折腾得吴明雅有些晕头转向。好容易衣裳首饰大致定了,李嬷嬷目光一扫,又瞧见了软榻上吴明雅方才看了一半的那本游记,立刻如临大敌:“这个也得换掉!可不能摆着姑娘家看的闲书,得放些爷喜欢的、显得有学问的!”
可她一时又想不起王爷究竟偏好哪本,只得扭头问吴明雅:“小姐,爷平日里爱看什么书来着?老奴这记性……”
吴明雅有些无奈,轻声道:“嬷嬷,这书……就不用换了吧?摆着也无妨。”
“要换的要换的!”李嬷嬷却异常坚持,“到时候晚膳用罢,小姐也好跟王爷聊聊诗书学问,哎呦,那才叫风雅,显得小姐您蕙质兰心!”她努力回忆着,“就是……就是那本,名字挺拗口,笔画好多那本……老奴总记不住……”
吴明雅见她这般,知她是一心为自己筹谋,便也不再反驳,只默默将自己那本游记收起,走到书架前,略一寻索,抽出一本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梦溪笔谈》四个字。
李嬷嬷凑近了,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下那书名,虽不全认得,但觉得架势是对的,立刻拍手笑道:“对对对,就是这本!还是小姐记得清楚!到时候小姐就跟王爷聊聊这个,学问上的事,聊得投契了,时辰晚了,爷自然就歇在咱们这儿了!”
吴明雅听着李嬷嬷这毫不掩饰的盘算,脸上微热,心底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渺茫的期盼。她将《梦溪笔谈》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与那套最终选定的、雅致而不失庄重的衣裙相映成趣。
待到衣裳、首饰、香薰、书籍一应物事都勉强合了李嬷嬷的眼,吴明雅这才得以稍稍喘息,重新坐回软榻上,看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们依旧为了晚膳和各项细节忙碌穿梭。
无人注意时,她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丝真实的怅惘。今晚小厨房原本备了她近来颇想尝一尝的八宝鸭,那鸭子需得用多种配料细细煨透,是她惦记了好几日的口味。可王爷不喜食鸭,觉得腥气,这道菜便只能从晚膳单子上悄然撤下,换成了他偏好的清淡菜色。
还有那本游记,她正看到描绘南国烟雨的一段,心驰神往,此刻却也只能被妥帖地收进匣中,换上那本王爷或许会多看一眼的《梦溪笔谈》。
心底里,有个极微弱的声音在说:其实王爷不来,她反而更自在些。能按自己的喜好用膳,看自己想看的书,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地揣度迎合,那才是真正的舒坦日子。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理智死死压了下去。她是王妃,她的体面、尊荣,乃至母家的期望,都系于王爷的恩宠之上。这点个人的口腹之欲、阅读之趣,在“大局”面前,轻如鸿毛。
恰时,一个小丫鬟捧着一只霁红釉梅瓶花瓶过来请示:“王妃娘娘,您看用这对瓶可好?”
吴明雅抬起眼,脸上已寻不到半分方才的落寞,只余下温婉得体的浅笑,目光在那花瓶上停留一瞬,柔声道:“样式虽好但是颜色未免太不相宜。去换那对雨过天青釉的梅瓶,插几支新采的石榴花吧,更清雅些。”
丫鬟应声而去。吴明雅复又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上那本《梦溪笔谈》冰凉的封面。
午后便堆砌起来的乌云,到了晚膳时分,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了雨点,打在院中芭蕉叶上,沙沙作响。王妃院里早已灯火通明,檐下廊前都悬起了明亮的灯笼,在雨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静静等候着男主人的到来。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撑伞的奴才。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暗银纹常服,雨水在伞面上汇成细流,更衬得他身形挺拔。灯笼的光透过雨丝,映在伞下那张脸上,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两道长眉斜飞入鬓,眉色浓黑如墨,一双眼是偏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带着天家子弟固有的矜贵,以及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却偏偏在眼下长了一颗红痣。正是四皇子萧景樨。
早已候在正房门内的吴明雅,见了他,立刻带着得体的笑容迎至廊下,微微屈膝行礼:“王爷。”
萧景樨脚步未停,反而快走了几步,踏上台阶,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往屋内带,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惯常的关切:“下雨了,外面寒凉,怎么还在外边等着?”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与吴氏微凉的指尖形成对比。吴氏任由他牵着,借着他的力道一同走进温暖明亮的屋内,空气中弥漫着精心调配过的淡雅熏香和隐约的饭菜香气。她垂眸浅笑,温顺地应道:“想着王爷快到了,便出来迎一迎,不碍事的。”
窗外风雨声更紧了,猛烈地撞击着窗棂,吹得未关严的屋门“吱呀”一声怪响,猛地晃开一道缝隙。灌进来的冷风瞬间扑向桌案,案上烛火剧烈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李侧妃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挡在烛火前,那脆弱的火苗才堪堪稳住,重新立直了腰杆。
丫鬟连忙转身将房门掩紧,又回头担忧地道:“侧妃,还是取个玻璃灯罩来吧,这风邪性,仔细惊了您用饭。”
李侧妃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些倦意:“不碍事,横竖也快用完了。”她话音未落,另一个丫鬟带着一身湿冷寒气从外间快步进来,福身禀报道:“侧妃娘娘,前头传话过来,说王爷吩咐,端午那日晚上要进宫赴家宴,请您提早准备着。”
那丫鬟顿了顿,觑着李侧妃的脸色,又低声劝慰道:“还有……王爷今儿个在王妃娘娘院里用晚膳,这会儿雨大,估摸着……估摸着就歇在正院了。您……您就别等了,早些安置吧。”
李侧妃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了一根青菜,声音平静无波:“我晓得了。既然爷回府了,吩咐下去,约束好咱们院子里的人,都安分些,莫要多话多事,平白惹祸。”
“是。”丫鬟领命,悄声退下。
一直在旁布菜的贴身丫鬟这才低声疑惑道:“侧妃,先前不是听说,今年端午宫里不设大宴了么?怎么突然又要去了?”她说着,又想起要紧事,“这进宫的衣服首饰可得赶紧收拾出来,免得临到跟前忙乱,出了差错。”
李侧妃听着“进宫”二字,只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滞闷感更重了,像是被湿透的棉絮堵着,呼吸都有些不畅。她放下银箸,胃口全无,揉了揉额角道:“明日再收拾吧,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真切,反倒容易弄乱。”
那丫鬟见她神色倦怠,忙又道:“那侧妃您也早点歇息吧,养足精神,宫宴上才能容光焕发不是?”
李侧妃点了点头,顺势道:“是这么个理儿。把这些都撤了吧,我要洗漱安置了。”
丫鬟们忙应了声,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碟。李侧妃起身走向内室,窗外风雨声依旧,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冷清。
宫宴……她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并无多少期待,反觉肩上像是又压上了一重无形的担子。
江明珠做梦了。
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像个幽魂,站在那间熟悉的病房里,看着病床上那个被癌症耗得只剩一把骨头、头皮上覆着稀疏青茬的自己,灰败,了无生气。她下意识想寻找父母的身影,却发现病房里只有沉睡的“她”和隔壁床的一家。是了,那是父母难得能喘口气的时候,趁她睡着,去走廊尽头坐一会儿,或者,偷偷抹掉忍不住的眼泪。
空气中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窗外阳光正好。
她巡视着病房,忽然就想起来了,那是很具体的一天。隔壁床的姐姐,和她年纪相仿,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前段时间做完手术,现在正在化疗。那天,她的丈夫把孩子送来“陪妈妈”,自己便借口工作离开了,美其名曰让孩子陪着妈妈照顾妈妈。两个孩子,大儿子要玩手机游戏,小女儿要看动画视频,争抢不休,哭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那位姐姐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竭力只占着最边缘的一条位置,好让儿女也能在床上躺着,一边要哄劝孩子,喂水喂零食,一边还要时不时抬头看看自己快要滴完的吊瓶。
梦里的江明珠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知道,病床上的“自己”马上就要被这无止境的吵闹惊醒了。
果然,病榻上那个枯瘦的江明珠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茫然地穿透了站在床边的、魂魄般的江明珠,直直投向隔壁床的混乱。
真吵。
这是病床上的江明珠,也是梦外的江明珠,共同的心声。
而此刻,现实中的江明珠,确实被梦里的喧嚣“吵”醒了。
窗外雨已停歇,只余檐角断续的滴水声,天色仍是灰蒙蒙的。江明珠拥被坐起,额角一阵阵抽痛,是昨夜被那场突兀的噩梦搅扰后的残留。久不梦见前世,难得梦回,竟是这样一番令人心力交瘁的场景,真是比失眠还耗人精神。
她索性不再赖床,披衣起身。添柴烧火,烧上一锅热水,又顺手放了几个鸡蛋和两枚青壳鸭蛋进去。待水沸蛋熟,她捞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在冷水里浸了浸,便剥去外壳,用那光滑微烫的蛋白,轻轻在胀痛的额角与太阳穴处滚动着。
温热熨贴着皮肤,稍稍缓解了不适。她望着窗外湿漉漉的院落,心里莫名有些烦躁。真是端午将近,什么“五毒”都冒出来了,连做个梦都不得安生,好端端的偏要让她再经历一回那病房里的糟心。
她叹了口气,将用过的鸡蛋掰开,蛋白已然凉了,她也不嫌弃自己用过的蛋,就着点酱汁,小口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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