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病难医
作者:苟花花
通房杨氏领着个小丫鬟,踏进了刘氏所居的院子。甫一入院,便觉一股清冷寂寥之气扑面而来,竟不见半个走动伺候的人影,唯有浓郁苦涩的中药味,丝丝缕缕,弥散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杨氏身边的小丫鬟扬声唤了几句:“秋萍姐姐?银钏儿姐姐?”
稍顷,正屋的门帘才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挑起,银钏儿探出身来,见是杨氏主仆,脸上立刻堆起真切又带些疲沓的欢喜,忙不迭地迎上来:“清荷姐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姑娘正闷着呢,就盼着有人来说说话,聊聊天。”
杨氏微微颔首,声音放得轻柔:“我来看看秋萍姐姐,她今日可好些了?”
银钏儿一面引着她们往正屋走,一面摇头低叹:“还是那样,精神短,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踏实。”说着,打起帘子请杨氏入内。
进了正屋,杨氏并不径直往卧房去而是在明间的椅子上稍坐,银钏儿又奉上温茶。这是规矩,也是体贴——从外头带了寒气进来,需得略坐一坐,散尽了身上的凉气,才好进病人的卧房,免得冲撞了。
略坐了片刻,银钏儿才起身,轻声引着杨氏走向卧房。撩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些许沉闷的气息涌出。
卧房内,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光线显得有些晦暗。角落里放着炭盆,盆内灰冷,想是因着白日气温尚可,并未燃炭,但这紧闭的空间依旧让人觉得有些气闷。刘氏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苍白,越发显得羸弱不堪。
杨氏从身后小丫鬟提着的篮子里拣了一个黄澄澄、熟得正好的杏子,并不递给刘氏,只托在掌心,凑到刘氏鼻尖下轻轻晃了晃。
那杏子散发着浓郁甜软的果香,在这满是药味的沉闷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新诱人。刘秋萍原本黯淡的眸子动了动,顺从地微微低头,深深嗅了两口,苍白干裂的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气若游丝:“真好闻……又香又甜的……”
杨氏见她喜欢,便将那杏子拿在手里,转而银钏儿温声道:“这些果子,你们拿去洗净分吃了,也松散片刻。我这里不用人伺候,只想和秋萍姐姐安安静静说会儿体己话。”
银钏儿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忙接过篮子,却又迟疑地看向刘秋萍:“多谢清荷姐姐。那……可要给我们姑娘留些尝尝?”
杨氏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不必了。这些水果性多寒凉,秋萍姐姐如今药石不断,身子正虚,恐与药性相冲,反为不美。留几个色泽好的放在房里做个‘闻果’,让她闻闻香气提提神便好。”
银钏儿闻言,觉得在理,便不再多言,再次道了谢,这才领着杨氏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屋内顿时只剩下杨氏与倚在床榻的刘氏,以及那弥散不去的药味和桌上新添的几缕鲜果清香。
杨清荷看着刘秋萍那副虚弱又带着点贪恋果香的模样,心下微软。她垂眸,将手中那个黄澄澄的杏子轻轻掰开。熟透的果肉轻易分离,香甜微稠的汁水瞬间溢了出来,沾了她满手。
她也浑不在意,只就着床头放的、用以擦拭污物的粗糙草纸随意揩了两下,然后小心地掰下指尖大小、几乎无渣的一小块果肉,递到刘秋萍唇边。
刘秋萍顺从地微微张口,将那一点点果肉抿了进去,枯涩的舌尖尝到那久违的、纯粹的清甜,她极其缓慢地咂咂嘴,像是品味什么珍馐,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真好吃……”
杨清荷见她眼中似乎多了丝活气,便柔声劝道:“既觉得好吃,你就该快快好起来。等身子大安了,才能痛痛快快、想吃多少吃多少。”
刘秋萍闻言,苍白瘦削的脸上竟浮起一个极淡、却带着几分怆然和讥诮的笑纹,气声道:“你放心……过两日就是端午了,大节下的……我便是再不想活,也万万不敢死在节日里……给王爷和王妃添晦气……”
杨清荷眉头一蹙,立刻打断她:“快别胡说这些丧气话!好好将养着才是正经。”她目光扫过门外,压低了声音,“我方才进来时,看见外间桌上放着半碗冷了的药……你今日又没好好吃药是不是?”
刘秋萍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愈发飘忽:“吃什么药呢……我这病,是心病……这些苦汤子,哪里医得好心病……”话语里透着浓浓的倦怠和绝望,仿佛早已放弃了挣扎。
杨清荷听着刘秋萍那心如死灰般的言语,心中微涩。她伸手,握住刘秋萍露在锦被外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试图传递些许暖意和力量。
“快别胡思乱想了,”她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几分劝解的笃定,“金钏儿那起子作死的事,王妃娘娘明察,早说了不怪你,王爷那头也并未因此责罚于你。可见上头是明白的,错不在你。你如今身子不爽利,王妃娘娘立刻请了府医来看诊,用的都是好药。方才那药碗我虽只瞥了一眼,却闻见里头是加了上好参须的,都是盼着你能快些好起来呢。”
刘秋萍闻言,只是闭着眼,唇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笑,依旧沉默着,仿佛那些宽慰的话语都未能真正落入她耳中,更未能触及心底。
杨清荷见她倦怠如此,也不忍再多说,便小心扶着她慢慢躺平,掖好被角。她在床沿静静坐了片刻,看着刘秋萍苍白的面容,忽又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冷静:
“秋萍姐姐,你细想想,金钏儿爬床之前,难道府里就干净得如同水洗过一般?你我都知道的,明里暗里,动过这等心思、付诸行动的,难道还少了?不过是有成了的,有没成的,有闹出来的,有被悄无声息摁下去的罢了。在这王府里,谁不想搏一搏那一步登天的运道呢?只是金钏儿蠢,撞在了枪口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再说了,王爷的性子你我还不知?他何曾对女色真正热衷过?太子赏下来那个通房姨娘,进府已经快两月了爷都没去看过。如今不过是正巧被这起子糟心事闹得心烦,又兼公务繁忙,才不常回后院歇宿。眼瞅着就要端午了,这么大的节庆,王爷定然是要回府的。到时候,一切总会慢慢回到正轨的。你且宽心养着,万不可自己先钻了牛角尖,损了身子。”
她这番话,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告诫,目光清明地看着刘秋萍。
刘秋萍缓了两口气,胸口的滞闷似乎稍减,却吐出了更绝望的话语:“我……我被买进这府里,为的就是给爷传宗接代……可我不争气,孩子没保住……如今又带累出金钏儿这等祸事,惹得爷心烦,连府里都不愿待了……我自己生不了,还……还断了姐妹们的念想。我真是个罪人……”
杨清荷闻言,脸色微变,不等她说完,便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心疼:“好姐姐,你浑说什么!快别自己咒自己!爷是什么身份?他能买一个你我来生孩子,自然也能再买十个、百个进来,总会有人能生的。爷在哪里歇宿,在不在府里,莫说你我,便是王妃娘娘,又何尝能左右分毫?你何苦把这天大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揽,操这份闲心?”
她见刘秋萍眼神依旧灰败,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却带着一种现实的清醒:“好姐姐,你别老想着别人,多想想咱们自己。像我们这样的人,能进到这王府里,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你瞧瞧,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细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有人跟前伺候着。比起外头那些为生计奔波、甚至卖儿鬻女的苦命人,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刘秋萍怔怔地望着杨清荷,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渐渐泛起水光,最终,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枕畔。她望着杨清荷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杨清荷见她听进去了些,心下稍安,用帕子轻轻替她拭去泪痕,语气愈发温和:“好姐姐,这样的好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咱们且得珍惜着,好好过下去,才是正理。”
正说着,外间传来轻微的门响,随即是银钏儿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隔着门低声道:“清荷姐姐,时辰不早,该传午膳了。您……可要留在这边一同用些?”
杨清荷闻言,又用力握了握刘秋萍冰凉的手,方扬声回道:“不了,我这就回去,免得扰了秋萍姐姐静养。”她低头看向刘秋萍,刘秋萍也正望着她,眼神虽仍虚弱,却比先前多了丝活气,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杨清荷这才稍稍放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轻轻开门走了出去,又将房门仔细掩好。
门外,银钏儿垂手侍立。杨清荷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温声道:“秋萍姐姐这是一时心思郁结,想左了,还需时日慢慢开解。这段日子,辛苦你仔细看顾了。”
银钏儿忙福身道:“清荷姐姐言重了,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杨清荷点点头,顺手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递向银钏儿:“这个你拿着。”
银钏儿一惊,连连摆手后退:“使不得,清荷姐姐,这太贵重了,奴婢万万不能要!”
杨清荷却不由分说,上前一步,略显强硬地拉过她的手,将镯子套了上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拿着。近来府里是有些乱糟糟的,但王妃娘娘治家严明,向来是有错必罚,有功……自然也会赏。你尽心尽力伺候病人,这便是功。不必理会那些有的没的风言风语,只管安心做好你的本分,照顾好秋萍姐姐。不管是王妃还是我,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银钏儿摸着腕上尚带着杨清荷体温的银镯,眼眶微热,知道这是她在敲打也是安抚,更是一种承诺,忙深深一礼:“是,奴婢记住了,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姐姐期望。”
杨清荷“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领着自家小丫鬟转身离去。银钏儿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那镯子,心下稍定,转身轻轻推门,复又进了那满是药味的屋子。
杨清荷领着丫鬟从刘秋萍院里出来,并未径直回自己院落。近日府里风声紧,整顿不休,她不欲招摇,便特意拣了条花木掩映、不甚打眼的小径,慢慢踱着。
王府到底是王府,匠心独运,这处的花落了,那处的花又续上,只要主人想,四时皆可繁花似锦。
她信步转到一处临近水边的僻静游廊,拣了个靠栏的美人靠坐下。目光落在池中几尾悠游的红鲤上,实则有些出神。正是午膳时分,各处都在传饭,这地方更是杳无人迹。
正发呆间,忽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游廊转角处传来。杨清荷回神,扭头望去,恰与挎着竹篮走来的巧燕打了个照面。
巧燕显然也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人,愣了一下,连忙上前福身行礼:“杨姑娘安好。”
杨清荷已收敛了方才出神的情态,脸上挂起惯常的温和浅笑,站起身道:“快别多礼,原是我坐在这里挡了路。”她语气柔和,并无半分怪罪。
巧燕有些局促地掂了掂臂弯挎着的竹篮,歉然道:“是奴婢走得急,冲撞了姑娘才是。”
“无妨的,”杨清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巧燕手中的竹篮,口中依旧说着客气话,“快别客气了,仔细耽误了你回去用饭。”
然而,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瞥,却让杨清荷心中微微一动。那竹篮编最上方竟别致地用艾草、菖蒲、紫苏、薄荷,还间杂了几朵粉嫩的凤仙花,编成了一个小巧的端午艾草环,既是装饰,又带了节令的清香。透过草环的缝隙,能依稀瞧见篮子里盛着的些新鲜菜蔬——紫亮的茄子、碧绿的丝瓜、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几枚青壳鸭蛋。
这菜色……这般新鲜水灵,不似大厨房统一采买分派的。尤其那艾草环,带着股说不出的巧思和闲情逸致。杨清荷心下顿时了然:巧燕这模样,怕是刚从偏院那位新姨娘处出来。这篮子里的东西,想必也是从那院里得的。
她心中念头转了几转,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只对巧燕又点了点头,便领着自家丫鬟,与巧燕错身而过,沿着游廊另一端缓步离去,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路遇。
巧燕站在原地,直到杨清荷走远了,才轻轻松了口气,挎紧篮子,加快脚步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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