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锡丝笼

作者:苟花花
  墨月领着春杏回她住的小院,刚拐过一处路口,就见个穿青绸比甲的丫鬟立在梧桐树下,发髻上同样簪着支金质簪子,瞧着和墨月是同等级的体面丫鬟。

  那丫鬟见她们过来,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红漆食盒递向墨月,目光在春杏身上稍作停留 —— 带着打量新鲜事物的探究,随即又转向墨月,两人眼神轻轻一碰,无声地交换了信息,没说一句话,那丫鬟便转身沿着抄手游廊离去了。

  春杏自始至终垂着头,眼帘压得低低的,仿佛眼前这无声的交接与自己毫无相干,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穿过几折曲折的游廊,一阵清润的香气忽然漫了过来。

  春杏忍不住侧头去看,廊外几棵白玉兰正开得热闹,满树花苞攒着劲儿舒展,层层叠叠的花瓣白得透亮,像堆了满枝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晃动,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她脚步慢了半拍,忍不住多望了两眼。

  正看着,一片花瓣被风卷着飘过来,春杏一伸手,那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手心。花瓣软乎乎的,带着刚离枝的微润。春杏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花瓣拢在掌心,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纹路,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却没舍得松开,只悄悄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快步跟上墨月的脚步。

  刚跨进春杏住的院子,墨月便将手里的食盒递过来。春杏连忙伸手接住,指尖刚碰到食盒边缘,就听墨月道:“这是午饭,往后一日三餐我都会送来。晚间送晚餐时,我再来换回这个食盒。”

  春杏指尖捏着食盒提手,轻声道了句 “多谢墨月姑娘”。

  她站在原地,看着墨月转身往外走,听着院门关合的轻响,随后是 “咔哒” 一声锁舌扣上的动静 —— 那锁是从外头锁的,她在里头,连门都打不开。

  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墙边竹丛的声音。春杏提着食盒走到正屋门前,在台阶上坐下来。

  这院子虽是独门独院,却连半分能住人的样子都没有 —— 屋里桌椅板凳俱无,窗户上连层窗纸都没糊,风从空荡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冷气。春杏想起昨晚,她就是借着一支快燃尽的蜡烛,把包袱里的厚衣裳全裹在身上,在屋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躲着,才算挨过了一夜。

  此刻坐在门前台阶上,她把食盒往身前挪了挪,权当是张临时的小桌子。饭菜不算精致,却热乎 —— 一碟炒青菜,一碟荤菜,一碗白米饭。

  春杏吃得很慢,连最后一点菜汤都拌着米饭扒进嘴里,她向来爱惜粮食从不浪费。吃完了,也没处洗碗。院里连口能盛水的缸都没有,更别说清洗碗筷。

  春杏只能把碗碟仔细摞回食盒里,盖好铜扣 —— 墨月说晚间接食盒,总得干干净净还回去。她提着食盒进屋放在墙角,又从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摸出个水囊,里头装着凉白开,她不喝生水,以前在厨房有条件,就总灌了开水带着。

  她拧开木塞,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干渴的嗓子舒服了些。院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 她早上溜达时就看见了,要是能砌个桌子砌个凳子起码吃饭也舒服点。可她只是抿了抿唇,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 墨月没说让动,她就不能碰。水囊的水也显得格外珍稀,春杏估摸了剩下的量,重新塞好木塞,放到旁边。

  吃完饭,院子里又落回寂静。不用烧火,不用洒扫做活,连能看的东西都寥寥无几。

  春杏把包袱垫在身下,靠在门框上晒太阳。日头暖融融的,照得人浑身发懒,她眼皮越来越沉,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还夹杂着脚步声。她心里一紧,瞬间清醒过来,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包袱往门后一塞,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垂手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吱呀” 一声,院门被从外打开,墨月走在头里,身后跟着杨大媳妇,还有几个扛着东西的仆人 —— 有人抬着桌椅,有人抱着被褥,还有人手里拎着镜台和铜盆。

  杨大媳妇一进门就笑着招呼:“春杏姑娘,王妃吩咐了,给你把屋里的物件都配齐,往后住着也舒坦些。”

  春杏慌忙从台阶上下来,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些微紧张:“谢王妃恩典。”

  墨月在一旁介绍:“这是府里的管事媳妇杨大媳妇,奉王妃的命来给你添置物件。”

  春杏连忙又转向杨氏福身:“劳烦杨大嫂跑一趟,多谢您。”

  杨大媳妇忙侧身避开半礼,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姑娘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她心里却有计较 —— 虽说这姑娘眼下看着是被圈禁的光景,但终究是太子赏的人,又是王爷名义上的侍妾,谁知道往后会不会时来运转?当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院子原是四爷为自己修的私园,杨大媳妇也是头回进来,便先里外打量了一圈。未糊纸的窗洞透着风,地上积着薄尘,墙角还堆着些施工剩下的碎木料。

  她当即扬声吩咐身后的仆妇:“先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把那几扇窗的窗纸糊上,用厚实些的棉纸!再去库房领套桌椅板凳,要配齐案几、房凳,对了,还得搬个暖炉来,夜里凉。”

  仆妇们应声忙活起来,院子里顿时有了动静。

  春杏瞧着人来人往,想起昨晚王爷那冷硬的脸色,料想他定是不愿旁人多看自己,便轻声问墨月和杨大媳妇:“不知这里可有春杏能做的?”

  墨月摆摆手:“不用你动手,站着便是。”

  杨大媳妇也笑道:“姑娘歇着就好,这些粗活哪用得着您沾手。”

  春杏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进屋抱出自己那个包袱。她走到院角那片的竹林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包袱放在腿上。竹林的枝叶茂密,恰好能挡住往来仆人的视线,她安安静静待着,像株不起眼的青草,不打扰旁人,也不引人注意。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仆妇们搬东西的声响,夹杂着杨大媳妇的吩咐声,这久违的热闹,却让春杏心里更清楚 —— 这院子的热闹是别人的,她的日子,终究是被锁在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屋里屋外收拾完毕,窗纸糊得平平整整,桌椅摆得方方正正。杨大媳妇指挥着仆妇们退出去,转身对竹林后坐着的春杏道:“姑娘,来量量尺寸吧,好给您做新衣裳。”

  春杏应声走出来,站在廊下任由一个老妈子量了肩宽、袖长、腰围。杨大媳妇在一旁对老妈子,笑道:“入府的新衣得赶得快些,劳烦老姐姐三日后就让人送来。”

  待老妈子也退了,院里只剩她们三人。墨月守在外间,眼观鼻鼻观心,杨大媳妇则引着春杏进了卧房,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小匣子。

  “姑娘刚入府,有些规矩得跟你说清。” 杨大媳妇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两碎银子,还有个红布包,“咱们王府侍妾月例是三两,每月初一由账房发,不过你这儿特殊,往后就由墨月姑娘代为领取。”

  她把碎银子推到春杏面前,又打开红布包,露出一对银耳环、一支银簪,还有个小小的银镯子:“这是入府的份例首饰,往后春秋两季各发一次,都是些寻常银器,姑娘请收好。”

  春杏看着那些银子和首饰,心里一动。在太子府时,她见过管事媳妇们收底下人的好处,便拿起银镯子往杨大媳妇手里塞:“大嫂多费心了,这点东西……”

  杨大媳妇连忙躲开,脸上的笑淡了些:“姑娘这是折煞我了。按规矩办事是我的本分,哪敢收姑娘的东西?”

  春杏又转向外间的墨月,捧着红布包走过去:“墨月姑娘……”

  墨月连眼皮都没抬:“姑娘留着自用吧,我只是按王爷的吩咐行事,不敢受礼。”

  春杏的手僵在半空,脸腾地红了,讪讪地收回手。杨大媳妇跟出来打圆场:“姑娘刚入府不懂这些,往后就知道了,王爷王妃治家严谨,断没有那些污糟的事。”

  杨大媳妇对墨月道:“这月的月例我先交给春杏姑娘,往后每月初一我都送给墨月姑娘,再辛苦您交给春杏姑娘。” 又对春杏道,“姑娘有什么需要,或是想添些针线脂粉,跟墨月姑娘说就行,她会替你去库房支取或吩咐人采买。”

  春杏点点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她原以为这些银子首饰能换来几分活络,却忘了这是王府 —— 听说四爷治家严谨手段铁血,现在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墨月对杨大媳妇道:“既然妥当了,咱们就走吧。” 说罢看也没看春杏,转身出去。

  杨大媳妇也起身告辞:“姑娘歇着吧,三日后衣裳就能送来了。”

  春杏送到门口,看着墨月锁了门,便在房里转了转。

  这院里是坐北朝南三间正房连着一个厨房,瞧着房屋大小就不是普通侍妾通房能住的地方,再结合院里未完工的景致,可见是府里主子修来自己住的。这个地方靠近角落,鲜有人打扰,屋里用料和屋外院里的堆料都很名贵,不难猜出是四爷打算建来给自己观景独居的。

  中间那间明间四扇格扇门此刻开着一半,风吹进来,带着院里草木的清气。墙上该是挂画或者其他装饰的地方,现在却只有空白一片。北墙正中摆着一张紫榆木条案,案上一对白瓷胆瓶,一只里插着一把色彩艳丽的鸡毛掸,另一只空着。

  条案前是张榆木八仙桌,漆着乌亮的黑漆,桌角包着磨得光滑的铜片。桌上放着白瓷的茶壶和茶杯。桌两侧各放一把官帽椅,靠背比别处的略高些,上头浅刻着云纹,纹路不深,倒显出几分克制来。东墙根下并排放着两张杌凳,凳面铺着蓝布棉垫,原是供侍女们待命时用的,可如今院里只有春杏一个人。墙角放着个锡制炭盆架,架子镂空雕着回纹,没燃过炭,网罩干干净净的。

  往东屋去,南窗下是一张通铺大炕,不难想见打开窗躺在炕上晒太阳该有多舒服。炕上铺了素色的炕被,叠着两床棉被,还有一张小炕桌。炕尾放着大炕柜。

  炕边摆了一个立柜和衣架,北窗下摆了梨花木梳妆台,台面上放着梳妆镜和妆奁,配着一把绣竹纹的锦凳供坐着梳妆。门后挂着个熏笼,竹架蒙着细布。

  虽用品简单无甚装饰,却都是簇新的,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木头香气。

  转身去西屋,南窗下摆了张大书案,配了张圈椅,旁边立了两只落地灯台,只是书案上笔墨纸砚俱无,空作摆件。靠墙摆了书架和博古架,零星放了几件摆饰。

  北窗下的贵妃榻铺着素色的垫子,靠垫倒摆了几个花色鲜艳的,榻边还放了个小茶桌。

  春杏在贵妃榻上坐下,又起身推开对面的窗,这屋子所有窗子都开得大,能想见院子景致完成后在屋内能欣赏到何等美景,只可惜现在只能看到一片荒芜。

  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春杏转身去了厨房。

  她是厨房出身,看这厨房看得最细,也最合心意。青砖灶台砌了两眼灶,一个连着炕,能烧炕取暖,另一个用来做饭炒菜,灶台边堆着劈得整齐的枣木柴,灶旁新添的水缸也挑满了水。木柜上常用调料和米面油都摆好了,厨具也一应俱全。墙边木架上放着洗漱用品。

  春杏打了水,洗净手和脸,又把大锅刷了,填柴烧炕。待火势稳定后,她出去查看烟囱跑不跑烟,又检查火炕倒不倒烟。接着把茶具用开水烫洗了一遍,从厨房的木柜上拿了茶叶,放了一小撮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再把水囊重新灌满。

  院里有小厨房,按理该不用墨月来送饭了,可厨房本需配做饭的下人,四爷却不想让别人来,大约还是要墨月继续送饭。春杏想着,其实自己是能做饭的,或许四爷是想借此监视她吧。

  吃过晚饭,洗漱完,等天黑透了,春杏便躺到炕上。

  她睁着眼睛望着黑夜,在心里默念:我不叫春杏,我叫江明珠。

  我叫江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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