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怜人
作者:苟花花
四皇子妃吴氏的上午颇为忙碌。吃完早饭后,侧室和通房依次来请安。侧妃李氏旁敲侧击问王爷昨晚带回来的人怎么样,通房刘氏因之前小产身体一直未养回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吴氏一一应着,心思却有些飘忽。
之后,管家管事们陆续呈上来各种问题:各家往来交际递过来的名帖如何回复,外边针线房的春装已经做好了一批请王妃查验质量,还有采买物品的账目需要核对等等等等。吴氏耐着性子处理完,又接到通报,太子府的管事前来,说是给四皇子送些新到的明前茶。吴氏起身去接待,与太子府管事寒暄几句。
忙完这一切,吴氏回到房内,想喝口茶歇一歇。她端起茶杯,却想起还要召见四皇子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太子赏赐的女人 —— 春杏。一想到这个,她顿时没了品茶的心思,将茶杯往桌面上一丢,杯盖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最后停了下来。
她和四皇子成婚已满三年,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太医看过,娘家也找了擅长的大夫来看,苦药喝了一年又一年,肚子依旧没什么变化。
其实不是没人想往王府里塞人,只是王爷平日里埋头于公干,对女色并不十分热衷。刚开始新婚燕尔,后来府里侧妃和通房陆续有过身孕,虽然都没留下来,但好歹有个盼头。
可现在太子赏了人,是不是以后别人也要纷纷往府里塞人了?吴氏越想,心里越烦躁。
前段时间四皇子的母妃想赏两个人,被四爷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昨天吴氏的母亲递牌子求见,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叹气:“你外祖家有位表妹,性情温顺,我想着送她进府……”
吴氏不等母亲说完就摇头:“娘,王爷不喜欢府里人多。”
她母亲却执意道:“我们又不坑你害你,生了孩子你直接抱到身边养,总得有个孩子傍身,你好好想想。”
吴氏坐在窗边发怔,三年无出的压力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娘家的期盼、太子的赐婢、王爷的冷淡,种种愁绪翻涌上来,她鼻尖一酸,竟滴下两滴泪来,赶忙用帕子擦了。
定了定神,她扬声吩咐丫环佩兰:“去把春杏喊来见我。”
佩兰领命来到四爷居住的松涛院,找到院里的大丫鬟墨月。
墨月正整理着四爷的书卷,佩兰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墨月姐姐,王妃娘娘要见春杏姑娘,劳烦姐姐带我去一趟。”
墨月放下手中的活计,理了理袖口道:“我早上让小丫头去王妃那边瞧过,见王妃上午忙得脱不开身,还想着得下午才能宣人呢。”
佩兰见墨月开口,忙堆起笑脸凑上前:“王妃上午确实脚不沾地呢,才打发走太子府的管事,又核了两本账册。这不刚得空就差我过来,还特意嘱咐‘别耽误了墨月姐姐用午饭’。” 她话音轻快,指尖拨弄着腰间的绢子,“再晚些来,我还怕扰了姐姐歇晌呢。”
墨月闻言噗嗤笑了声,手里笔架搁在桌上发出轻响:“我哪来这么大的脸?王妃体恤我这贱丫头,我还能不知道自己骨头几两沉吗?” 她低头将最后一点东西放好,发丝间的金簪随动作晃了晃,“前儿个还跟小蝉念叨,说王爷王妃这段时间事务繁忙要多炖点燕窝补补呢。”
“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这么说,” 佩兰故作惊慌地摆手,“谁不知道爷的院子里离不了你?上回侧妃院里想借调你去管库房,爷当场就驳了回去。” 两人说着闲话,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廊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花瓣落在青砖上,被往来的下人踩成暗红的印记。
穿过月亮门和抄手游廊,眼前渐渐僻静起来。西北边角落里的院子本是四爷去年亲自画了图样,打算挖池堆山做私园的。院里的屋舍都已经翻修完毕,只差造景了,偏赶上皇上怒斥某些人从内务府借钱修园奢靡享乐,四爷哪怕没动国库一两银子,也只能将工料锁在库房或就地堆砌。
毕竟只要鼻子长眼就不会这个时候去触皇上的霉头,
墨月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
推开院门,一股子土腥味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道路左边挖了个浅大坑,边缘还留着铁锹铲过的新鲜土痕,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土堆—— 这原是要挖成池塘的,如今只像块没填好的补丁。
右边的空地上,青灰色的亭基已垒出半尺高,边角的青石砖码得横平竖直。几摞青瓦、两捆朱漆木柱靠墙放着,上头盖着厚实的油布,边角用石块压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是用心照料过的,只是再没机会往上添一块砖、一片瓦了。
正房台阶前坐着个穿青衣的姑娘,手里正捻着根草叶子,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起身,叶子从膝头滑落。
佩兰的目光在春杏身上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心里头先咯噔一下——这姑娘瞧着竟比寻常丫鬟高出大半头,站在那儿像株没经修剪的青竹。身上那件青色衣裙半新不旧,针脚倒还周正,只是料子瞧着是最普通的粗布。 再看容貌,实在算不得出挑,就是寻常人家女儿的模样,眉眼平平,肤色是常年干活晒出的浅麦色。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连支木簪都没有,只耳朵上坠着对小小的银耳环,在日头下闪着点微光,算是身上唯一的亮色。
佩兰暗自点头,果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丫头,难怪太子会拿她来做筏子。
春杏见两人打量自己,忙敛衽行礼:“见过两位姑娘。”
佩兰身子往旁边一偏,轻巧地躲开了,嘴角噙着点笑,没说话。
墨月却站在原地没动,大大方方受了她这一礼,才开口道:“这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佩兰,她领你去给王妃请安。”
春杏赶紧又转过身,对着佩兰福了福身:“见过佩兰姑娘。” 她目光转向墨月,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道:“不知该怎么称呼姐姐?”
墨月正抬手理着袖口,闻言淡淡道:“姑娘唤我墨月就行。” 她说着,往院门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别让王妃等久了。”
春杏“哎”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往正院去的路静悄悄的,墨月和佩兰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再开口。廊下遇见洒扫的婆子、巡院的小厮,两人只点头示意,脚步没停。
佩兰眼角余光瞥见春杏,始终跟在身后一步远,也不跟两人搭话也不见丝毫探头探脑的好奇。
有管事媳妇笑着跟佩兰打招呼:“佩兰姑娘这是往哪去?”
春杏立刻停住脚,垂手站在几步后,等她们说完话才默默跟上。佩兰心里暗忖:倒真是个安分的,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到了王妃院里垂花门,墨月让小丫头先进去通报。片刻后,里面传出“请进”的声音。三人走进正厅,吴氏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账册,见她们进来,合了账册抬眼望去。
墨月率先上前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说得周全:“回王妃,这就是春杏姑娘。”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昨晚就该带她来给王妃磕头的,只是昨儿回来时辰太晚,王爷怕扰了王妃休息,没让来。上午见王妃忙着处置府里的事,也没敢来叨扰,故而耽搁到现在,还请王妃见谅。”
春杏连忙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要碰到青砖:“奴婢春杏,给王妃娘娘请安。”
吴氏的目光落在春杏身上,从那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裙,到那双交叠的手,最后停在她低垂的发顶。
吴氏没叫春杏起身,只端起茶盏抿了口,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抬起头来。”
春杏迟疑了下,缓缓扬起脸,目光依旧低垂着,不敢直视主母。
“多大了?”吴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王妃的话,十九了。”春杏的声音有些发紧,膝盖跪在青砖上,已泛起麻意。
吴氏眉尖微蹙:“十九岁,不算小了,怎么没成亲?”
春杏的头又低下去些,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祖母过世,按规矩守孝三年,故而耽搁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吴氏追问,视线落在她耳上那对银耳环上。
“回王妃,一家六口。爹娘在太子府当差,两个姐姐做扫洒缝补的活,弟弟在府里跟着学做杂役。”春杏答得飞快,像是怕漏了什么,“我们一家……都是太子府的家生奴才。”
“你在太子府,做些什么?”
“奴婢……奴婢粗笨,只会些烧火、扫洒的杂活,配不上精细差事。”
吴氏没再问话,她看着春杏那张毫不出挑的脸,听着这平平无奇的家世,忽然明白太子为何选了她——一个家世干净、身份低微、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丫头,用来敲打萧景樨再合适不过。
吴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春杏微颤的肩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太子赏来的,身份自然比府里寻常丫鬟不同些。”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腕间的玉镯,“分位暂且按通房算,月钱、份例都照侍妾的规矩来。”
春杏一愣,忙伏身叩首:“谢王妃娘娘恩典。”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她原以为能有个落脚处已是侥幸,竟没想能得这般待遇。
一旁的墨月适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王爷昨儿特意吩咐了,说春杏姑娘性子喜静,特地免了每日来给王妃请安,也别让府里其他人去叨扰,省得扰了她清净。”
吴氏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喜静”,不过是萧景樨那点无处发泄的怒火,全撒在了这无辜的丫头身上。她瞥了眼墨月,见对方垂着眼帘,便知这话是王爷授意要传到她耳中的。嘴上却笑了笑,声音温和了些:“还是王爷心细,怜香惜玉。”
春杏又跟着磕了个头:“谢王爷体恤,谢王妃体恤。”
吴氏看着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又觉得她有点可怜,她住的那个院子,只是房子翻修了,别说挂画摆件,那睡人的炕上连个席子都没有,院门从外头挂了把大锁,钥匙只墨月手里有一把。这哪是“安置”,分明是圈禁。 可她不能说破。萧景樨要做这个姿态给太子看,给旁人看,她这个主母便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于是抬手道:“起来吧,墨月,带她回去歇着吧。”
春杏谢了恩,起身跟着墨月,垂着头往外走。
春杏和墨月走后,吴氏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把上的雕花,厅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想起方才春杏那双惶恐的眼睛,又想起萧景樨昨晚摔碎茶盏时的怒容,心里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
片刻后,她扬声唤道:“杨大媳妇。”
管事媳妇杨大家的快步走进来,垂手侍立:“王妃有何吩咐?”
吴氏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库房领些东西,往春杏的院里送。”她顿了顿,细数道,“里里外外缺的东西都补上——按侍妾的份例来,别缺了什么。”
杨大家的愣了下,低声应道:“是。只是……那院子久不住人,要不要先让人去打扫拾掇?”
“一并办了,院里的东西就先不动了,保不齐这院子还能修呢。”吴氏端起茶盏,茶已凉透,她却没喝,只看着嫩绿色的茶汤出神,“那屋里雪洞一样,四面漏风的,哪能住人呢?”
杨大家的应声退下,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吴氏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她知道,萧景樨的圈禁是对太子的愤怒,可春杏既是太子赏的人,明面上的体面总得维持。真让她住得像个弃婢,传出去倒显得四王府容不下人,平白给太子留了话柄。
更何况,那丫头也是个可怜人。
吴氏轻轻叹了口气,将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盏新的。
茶香袅袅中,她想起母亲说的“孩子傍身”,又想起萧景樨的无能狂怒,只觉得这内宅的日子,比这明前茶还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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