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希望懂事了

  又一个周五的晚幕悄然垂落，希望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学校回来，还未迈进家门，就感到那层熟悉的温暖像被秋风卷走的落叶，消失无踪。

  从前每个周五，尽管家徒四壁，母子团聚时总有一盏昏黄的灯将寒意隔绝在外。可这次不同。希望推开门，苦妹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连身子都没转过来。希望干涩地唤了声“娘”，那声音像枯叶摩擦地面。苦妹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便再无声响。

  饭桌上的寂静浓得化不开，只有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希望心上。他悄悄抬眼打量母亲——她的脸色泛着秋叶般的枯黄，眼角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裂开的沟壑。那些想说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又咽了回去。

  周日下午，希望背起书包准备返校。回头望去，母亲单薄的身影立在院门口，秋风裹挟着枯叶抽打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裳上。她佝偻的背脊像一棵在风霜中挣扎的老槐树，每一道枝桠都刻满了岁月的艰辛。希望心里像压了块浸水的巨石，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儿子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口，苦妹强撑的精神便彻底垮塌。

  她独自坐在空荡的屋里，儿子那些无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一针一针扎进心窝：“扫大街的儿子”、“你就是没用”……她从不责怪儿子，只恨自己这双粗糙的手，撑不起儿子想要的体面。

  咳嗽像顽疾缠身的野兽，日夜撕扯着她的胸膛。某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她正挥动着扫帚，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竟咳出一口殷红的血。那抹刺目的红让她脸色霎时惨白，慌忙用袖口擦拭干净，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不敢声张，更无钱求医，只能将这秘密连同苦水一起咽下。

  希望在学校的日子同样如履薄冰。

  宿舍里的谈笑声像隔着水幕传来，同学们兴致勃勃地分享周末趣事、新添的物件。希望总是默默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食堂里，他永远只打最便宜的那道菜，有同学好奇询问，他低着头，脸颊烧得像晚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每当委屈快要决堤时，母亲的身影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凌晨时分她握着扫帚在寒风中蹒跚，深夜就着如豆的灯火缝补，咳嗽时痛苦蜷缩的背影……这些画面像鞭子抽在他心上，让他瞬间清醒。

  希望开始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学习。

  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他已经悄悄起床，在操场上借着路灯背书。深夜熄灯后，被窝里透出一束手电筒的微光，照亮密密麻麻的笔记。课本被翻得起了毛边，像秋天里饱经风霜的落叶。

  他明白，读书是唯一能劈开黑暗的利剑。他要让母亲将来能挺直腰杆，让那些轻蔑的目光转为敬重。

  周五的归家路成了希望心中甜蜜又酸涩的期待。

  他敏锐地察觉到母亲扫街时脚步虚浮如踩棉絮，端碗时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每一次目睹这些，希望的心就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而是用行动默默分担。抢着挑水、劈柴，母亲咳嗽时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吃饭时悄悄把肉片埋进母亲碗底。

  苦妹起初如同枯井，波澜不惊。她太累了，累得连回应一个微笑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直到某个深夜，她咳得撕心裂肺时，希望突然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水。

  “娘，喝点水。”希望的声音轻得像月光。

  苦妹望着儿子冻得通红的双手，那双像初春萝卜般红肿的手，再对上他眼中满溢的担忧，忽然明白了。她的儿子，不知何时已长成了懂得心疼人的少年。

  她接过碗，水温正好。那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像春天的第一缕暖流融化了冰封的河面。

  从那一刻起，这个家悄悄发生了变化。

  希望回家会讲些学校里有趣的事，避开所有沉重的话题。苦妹做饭时，会多舀半勺油，偶尔还会煎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悄悄藏进希望的饭碗深处。

  日子依然艰难。苦妹依旧在天亮前挥动扫帚，咳嗽一日重过一日；希望仍然在学校省吃俭用，像沙漠中的旅人渴求甘泉般汲取知识。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每个周五的夜晚，槐树巷那个破旧小院的灯火都会亮到很晚，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萤火，那是苦妹在等儿子归来。

  每个周日的黄昏，希望离开时总要回头望一望。他知道母亲就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生活很苦，前路很难。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小院里，母子俩的心又靠在了一起，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交织。

  希望的课本越摞越高，像成长的年轮；苦妹的白发越来越多，像岁月的霜雪。但他们眼中都有了光——那是黑夜里的星辰，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彼此照耀，照亮前行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