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苦妹身体越来越差

作者:小梨花O
  日子在苦妹强撑的平静下,一天天往前捱。

  秋风越来越凉,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儿,也钻进人单薄的衣裳里,带走所剩无几的暖意。苦妹的身体,就像那盏用了太久、灯油将尽的煤油灯,火光越来越微弱,摇曳不定。

  咳嗽成了她甩不掉的影子,不再是偶尔的闷咳,而是频繁的、一阵紧似一阵的撕扯。

  尤其在凌晨,寒气最重的时候,她推着三轮车走上空寂的街道,没扫几下,那咳嗽就会猛地窜上来,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扫帚,扶住车把,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眼泪直流。

  胸口那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喘口气都费劲。

  有时咳得实在太厉害,她能感觉到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但她总是死死咽回去,或者飞快地用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捂住嘴,绝不让人看出半点异常。

  除了咳嗽,身体别的地方也开始不听使唤。那把她用了多年的大竹扫帚,如今握在手里,感觉分外沉重,挥动起来,胳膊又酸又麻。

  扫地时弯腰的时间稍长一点,后腰就跟断了似的,钻心地疼,直起身都需要用手撑着膝盖,缓上好一会儿才能挪动步子。

  两条腿也常常浮肿,尤其是站了一天或者走多了路,到了晚上,小腿和脚踝就肿得发亮,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好久才能消下去。

  最让她心里发慌的,是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

  好几次,正扫着地,或者晚上糊着纸盒,眼前会毫无预兆地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必须立刻抓住身边任何能依靠的东西——墙壁、树干、桌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等那股劲儿过去,冷汗却已经湿透了里衣。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希望。

  每次希望周末回来,问起她的身体,她总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尽量放平稳:“没事,老毛病了,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然后迅速转移话题,问起他在学校的学习和生活。

  她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什么“老毛病”、“歇歇就好”那么简单。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日夜缠绕着她的心。可她不能倒,更不能去看病。

  看病要花钱,那是她给希望攒的学费,是她们母子活下去的指望。她只能硬扛着,像一头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旧被鞭子驱赶着前行的老牛,榨干自己最后一丝气力。

  为了掩饰病容,不讓希望担心,她甚至开始用上一点可怜的“心机”。每周五希望回来前,她会特意用冷水敷敷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吃饭时,哪怕毫无胃口,她也会强迫自己多吃几口,做出吃得香甜的样子;和希望说话时,她会努力提起精神,不让声音露出疲态。

  然而,有些痕迹是掩饰不住的。她的脸色是一种洗不掉的、缺乏生气的灰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瘦得脱了形。

  那双曾经只是粗糙的手,现在关节肿大得更明显,有些手指甚至微微变形,伸展都不太自如。

  希望每次回家,都能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身上那日益沉重的衰败气息。

  他看到母亲扫地时那几乎直不起来的腰,看到她端碗时微微颤抖的手,听到她夜里那压抑不住的、让人心惊的咳嗽声。

  他提出要陪她去看看大夫,哪怕只是去卫生所拿点便宜的药。

  苦妹总是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娘就是累的,多歇歇就行了。你好好念你的书,别瞎操心。”

  有一次,希望周五晚上回来,发现母亲脸色格外难看,嘴唇都有些发紫。他心急如焚,非要拉着母亲立刻去卫生院。

  苦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尖利起来:“我说了不去!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娘的话你都不听了是不是?!”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半天喘不上气。

  希望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只能红着眼圈,默默地去给她倒水,不敢再提。

  希望返校后,苦妹一个人时,才会卸下所有强装出来的坚强。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院子里,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

  身体的疼痛和不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心头。

  她不怕死,她只怕自己倒下了,希望怎么办?他的书还怎么念?他的未来谁来管?这种对未来的巨大担忧,比病痛本身更折磨她。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劳作,仿佛想在彻底倒下之前,为儿子多攒下一分钱。扫街时,她强迫自己加快速度,哪怕咳得撕心裂肺;晚上的零活,她做到更晚,常常是希望在学校都该熄灯的时间,她还在灯下佝偻着身子,机械地剪着线头,糊着纸盒,直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眼前阵阵发黑。

  她把所有赚来的钱,更加仔细地藏好,一分也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偶尔咳嗽得实在太厉害,她会去巷子口最便宜的草药摊上,买点最寻常的、据说能止咳的鱼腥草或者枇杷叶回来熬水喝,那点微乎其微的效果,对她来说,也成了莫大的心理安慰。

  身体的垮塌是无声无息,却又清晰可见的。她的饭量越来越小,有时一天只喝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再也吃不下别的东西。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邻居王大爷有次看见她差点在巷口摔倒,赶紧扶住她,担忧地说:“苦妹啊,你这脸色可不对,得去看看啊!” 苦妹只是虚弱地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王大爷,就是没睡好……”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苦妹照例在天亮前出门扫街。

  刚扫了没多远,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眼前彻底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扫帚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

  竹扫帚倒在一旁,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失去意识前,她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希望……娘的希望……

  寒冷的晨风吹过空寂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一动不动的、瘦削的身体旁。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无言的凄冷,和一个母亲耗尽生命最后力气,也未能说出口的、最深沉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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